他頓了頓,似是想起了昨夜箭羽著耳邊飛過的悸然,聲音又低了幾分,指尖不自覺挲著脖頸的傷痕,卻依舊咬著牙堅持:“當時我雖怕,可我也知道,父親若手,被那賊人要脅,爹是不得已的。
他頓了頓,似是想起了昨夜箭羽著耳邊飛過的悸然,指尖不自覺地挲著脖頸上未消的紅痕,聲音又低了幾分,卻依舊咬著牙,字字懇切:“當時我雖怕,可我也知道,父親若手,被那賊人要挾,鬆了半分氣,不僅是他自難保,整個曾家上下百餘口人,都要落得任人宰割的下場。爹這一箭,的是賊人,守的是曾家,兒子懂。”
屋的話音落下,院門外的曾紀第如遭雷擊,渾的震從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方才還沉在心底的愧疚、絕與茫然,竟被這幾句年人的剖白生生衝散,一滾燙的熱流從心口翻湧而上,直抵眼眶。他垂在側的手緩緩攥,指節泛白,心頭翻江倒海。他曾以為自己半生籌謀,卻落得眾叛親離,連自己親手樹立的無私正直的形象,也在這場風波里轟然倒塌,碎得片甲不留。可他忘了,他不僅是曾家的家主,還是一個兒子的父親。自己父親的形象倒了也罷,卻萬萬不能讓兒子心中那個頂天立地的父親形象,也跟著坍塌零落。
廣江的話,像一柄重錘,敲醒了渾渾噩噩的他,更像一束,刺破了籠罩在他心頭的霾,將他從無邊的黑暗里拉了出來。那點殘存的頹靡與怯懦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沉甸甸的堅定。他不能逃,也不能躲,曾家的禍是他與父親惹下的,如今便該由他來扛,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敗名裂,他也必須直腰桿,給兒子一個代,給曾家一個代,也給那些被構陷的忠良一個代。
曾紀第悄無聲息地轉過,腳步不再虛浮,每一步落在青石板上,都帶著前所未有的沉實。他沒有進兒子的院子,也沒有與妻兒相見,只是徑直朝著書房的方向走去,背影在夏日的天裡,竟著幾分孤絕的拔。
推開書房的門,他將屋門反鎖,隔絕了外界所有的紛擾與聲響。案上的宣紙鋪展,狼毫蘸滿濃墨,他坐在案前,凝眸片刻,便落筆疾書。沒有半分瞞,也沒有一飾,從父親曾鶴齡與賈鴻、何茂業等人構陷忠良的起心念,到劉志遠的復仇始末,再到昨夜箭指賊人、不顧親子的前因後果,甚至連先帝舊案與蜀王的牽涉,都一字一句,如實寫進奏摺。
筆墨落在宣紙上,簌簌有聲,像是在訴說著曾家半生的荒唐與罪孽,也像是在叩問著自己遲來的清醒。他寫得字字懇切,筆筆沉重,沒有為自己辯解半分,也沒有為父親曾鶴齡開一毫,只將所有的真相和盤托出,願以一己之,擔下所有的罪責,只求朝廷秉公置,還冤者一個公道,也護著妻兒與曾家餘下的人,能得一個安穩的結局。
窗外的夏日熱浪卷著果香,敲打著窗欞,書房卻靜得只有筆墨劃過紙張的聲響。曾紀第的眼神清明而堅定,他知道,這封奏摺遞上去,等待他的或許是萬丈深淵,可他別無選擇。為了兒子心中那道未倒的父親的影,為了那點遲來的良知,他必須走這一步,哪怕碎骨,也在所不惜。
曾紀第一直伏案疾書,從晨微熹寫到暮四合,案頭的宣紙積了厚厚一疊,狼毫筆鋒都磨得微鈍,才終於擱筆。他抬手了酸的眼眶,目落在那封字跡工整、字字剖心的奏摺上,眼底沒有半分悔意,只剩一片釋然,總算是心滿意足。他親自將奏摺仔細摺好,裹上防水的油布,裝進錦匣封好,一路親自送到府外,鄭重地到了等候的驛卒手中,千叮萬囑:“此折干係重大,關乎朝堂清濁、數條人命,你務必星夜趕路,片刻莫停,直送玉京前,萬不可有半分差池。”
驛卒接過錦匣,著手中的分量,知曉此事非同小可,當即躬領命,聲音鏗鏘:“大人放心,小的便是拼了這條命,也定然將奏摺原封不送到前!”
話音落,驛卒便不敢耽擱,轉翻上馬,拉韁繩,揚鞭狠狠在馬上。駿馬吃痛,長嘶一聲,四蹄翻飛,踏著漸沉的夜疾馳而去。後的曾府在暮中漸漸去,曾紀第立在府門前,著驛卒遠去的方向,直到那一點馬蹄聲消失在街巷盡頭,才緩緩收回目,晚風拂他的袂,他的影立在蒼茫暮裡,竟著幾分孤勇與坦。
這一路,驛卒不敢有毫懈怠,星夜賓士,馬不停蹄。從清邁到玉京,路途迢迢,山水阻隔,白日里頂著火辣的日頭趕路,馬蹄踏過滾燙的青石路,夜裡便藉著星月的微前行,唯有在沿途的驛站換馬不換人,了便喝一口皮囊裡的涼水,了就啃幾塊乾的麥餅,上的衫被汗水浸又風乾,反覆數次,磨出了層層痕,下的馬換了一匹又一匹,唯有懷中的錦匣,始終被他護在前,片刻不曾離。
途中遇過山間的迷霧,辨不清前路,他便憑著多年的驛路經驗,牽著馬深一腳淺一腳地索;遇過湍急的河流,無橋可渡,他便將錦匣高高舉過頭頂,牽著馬淌水而過,冰冷的河水沒過腰腹,凍得他牙關打,卻死死護著錦匣,不讓半滴水漬沾到。
曉行夜宿,風餐宿,一路從清邁奔至玉京,這一路以來的艱險,只有他知道。待到玉京城下時,他已是形容枯槁,衫襤褸,臉上滿是風塵與疲憊,腳底的靴子磨破了底,滲著殷殷的珠,唯有一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他扶著城門旁的石墩,勉強穩住踉蹌的子,口劇烈起伏著,著氣對守門的軍高聲道:“清邁急奏,關係重大,速引我前往閣!”
軍見他衫襤褸、面如灰土,偏偏手中驛卒的銅符磨得鋥亮,絕非尋常傳信之人,知曉此事定然非同小可,不敢有半分怠慢,當即引著他一路穿過皇城硃紅夾道的街巷,直奔閣衙署而去。彼時書房,李華因太后大喪哀慼,暫歇朝事,閣值房裡,幾位閣老更是忙得腳不沾地,滿室皆是素,案頭堆著太后喪儀的各式章程、各地奏報的唁文,還有京中百司的事務稟帖,人人面沉鬱,指尖連軸批閱,無半分閒暇。聽聞清邁有驛卒星夜賓士而來,攜急奏到府,閣老們雖心下詫異,卻也只得命人宣進。
那驛卒被引至閣值房前,連抬腳的力氣都幾近耗盡,膝蓋發險些栽倒,卻依舊撐著最後一口氣,將懷中護得嚴嚴實實的錦匣高高捧起,嘶啞的嗓音幾乎破了音:“下……清邁驛卒,奉曾紀第大人之命,星夜送折,呈遞閣大人!”
值守的中書舍人不敢耽擱,連忙上前接過錦匣,快步轉呈給主值的駱應欽。此時的他正埋首核對太后喪儀的祭品清單,指尖著硃筆,抬頭瞥了眼錦匣,見外裹的油布沾著風塵與水漬,顯是一路歷經艱險,便隨手拆開,將奏摺取了出來。可只是隨意掃過幾眼,還不等看清摺子裡牽扯的事端,他便擱在案頭最靠邊的一疊文書下,對著中書舍人淡淡吩咐:“先收著吧,待喪儀稍定再議。這驛卒一路辛苦,引下去好生安置,按例領賞。”言罷,便又低頭埋眼前的喪儀章程中,指尖的硃筆不停,彷彿那封歷經千辛萬苦送來的急奏,不過是一封可暫置的尋常文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