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的霾尚未散盡，宮牆外的愁雲還未淡去，便已被一片繁的忙碌盡數取代。太后驟逝的訊息傳徹六宮，朝野震，人人皆知聖上素以孝行聞名天下，這場喪儀，必是要依著最高規制風大辦的。
務府的員們連宵秉燭，踩著刻的節奏清點著喪儀用度，素帛白綾從庫房搬出，在宮道兩側層層懸掛，硃紅宮牆被襯得愈發沉鬱。欽天監的員守在欽安殿外，掐算著殮、發喪、下葬的吉時，筆尖劃過黃紙的聲響，在寂靜的宮夜裡格外清晰。各宮妃嬪摒去了所有華飾，素素跪在偏殿，低低的啜泣聲此起彼伏，卻又不敢逾矩，只著聲息，襯得這深宮更添幾分淒冷。
朝堂之上，文武百皆著素服朝，奏事的言語都著聲量，連朝儀的鐘鼓都減了幾分聲勢。駱應欽領著禮部屬連日擬著喪儀章程，從親貴哭臨的次序到外邦使節的弔唁禮數，一一毫都不敢疏忽——聖上心繫太后，若有半分不周，便是萬死難辭其咎。
可偏偏是聖上李華，如今是想哭也哭不出來，太后猝然離世的悲慟在心頭，反倒是整日整日心不在焉，坐立難安。
這日，文華殿，案上攤著駱應欽呈上來的喪儀章程，筆墨凝在硯臺裡早已涼，李華支著肘著窗外出神，連殿的靜穆都未曾察覺。閣幾位閣老立在階下，對視間皆是一臉頭疼，面上不敢顯半分，心底卻都暗忖，聖上這般失魂落魄，偏生國喪之事樁樁件件都需聖裁，半分拖沓不得。
“聖上，聖上？”近侍趙謹輕步上前，低了聲音輕聲呼喚，生怕驚擾了神思恍惚的帝王。
李華這才恍然回神，眸微滯，抬眼看向階下，淡淡應道：“嗯？怎麼了？”
“聖上，駱閣老提議說，應將太后送回川蜀封地，與蜀王合葬，以全親眷意。”趙謹躬將話傳至，階下的駱應欽亦上前一步，垂首靜待聖裁，其餘幾位閣老也都屏氣凝神，目落在李華上。
李華一聽這話，眉心當即蹙起，抬手便忍不住了發脹的太，眉宇間滿是疲憊與難，聲音也帶著幾分沙啞：“朕實在不忍心讓母后千里奔波啊。”
話音落，文華殿更靜了，落針可聞。駱應欽聞言，只得再度躬進言：“聖上孝思，臣等佩。然太后本就是蜀王妃，與蜀昭王殿下合葬，既是全二人的夫妻分，亦是循禮法而行，朝野上下，也無有異議。”
幾位閣老紛紛附議，句句皆是實，可李華聽著，心頭卻愈發沉鬱。他的想法很簡單，太后走後，他只盼著能將母后葬在京郊，往後逢年過節，還能常去祭拜，若是送回川蜀，山高水遠，再見便是遙遙無期。
“朕知道諸位所言皆是實，”李華抬手按住眉心，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力，“朕實在不忍心孤走那千里蜀道，朕心難安。”
他話落，階下的閣諸人又是一陣頭疼，面面相覷，竟一時不知該如何進言。駱應欽輕嘆一聲，正要再勸，卻見李華忽然抬眼，眸微亮，似是想起了什麼：“朕倒有一法，既全了母后歸鄉之念，也解了朕的思慕之苦。”
諸人皆是一愣，連忙躬：“請聖上示下。”
“將蜀王的牌位移京郊皇陵旁的偏陵，母后則葬於皇陵側殿，二者牌位相合，也算作合葬。至於川蜀那邊，朕下旨撥銀重修蜀王家祠，四時祭祀，永不斷供。這樣，母后既離朕不遠，也全了與蜀王的意，諸位以為如何？”
話音剛落，彭啟便著頭皮上前，躬低聲進言，話語裡滿是現實的考量與禮法的顧慮：“聖上，太后葬於皇陵側殿，於祖制禮法不合啊。再者，如今京中天花時疫才剛停歇，百姓人心尚未安定，若為偏陵、側殿再徵調民夫，興師眾，恐再生事端。川蜀既有現的蜀王陵寢，一應規制皆備，迎太后歸葬，倒也省了諸多周折，於國於民，皆是妥當。”
閣老們聞言，頓時低聲頭接耳，一番商議後，任亨泰率先出列，躬叩首，語氣懇切卻態度堅決：“聖上，彭閣老所言極是，此議確實於禮不合，恐引朝野非議，還聖上三思！”
李華只覺心頭煩悶不已，喪母之痛本就如巨石心，又被這禮法規制、朝局民生纏得不過氣，他哪裡還有心同眾人爭辯，可此事關乎太后後事，他又不得不爭。最終只疲憊地擺了擺手，聲音裡滿是倦意：“容朕再想想吧！”
閣眾人看著聖上這般優寡斷、失魂落魄的模樣，皆是束手無策，面面相覷間，紛紛將目投向蕭時中，盼著這位老持重的閣老能拿個主意。蕭時中眸微沉，與側的楊廷和對視一眼，二人皆是心領神會，蕭時中隨即抬手示意眾人，輕聲道：“諸公且退吧，讓聖上靜一靜。”
眾人聞言，只得躬告退，文華殿的殿門緩緩合上，將一眾喧囂隔絕在外，殿復又歸於死寂。李華看著諸人離去的背影，忽然抬手喚道：“楊閣老，你留步。”
楊廷和腳步一頓，回躬：“臣在。”
其餘人皆已退盡，殿只剩他們二人與侍立在側的趙謹，李華撐著龍椅的扶手，緩緩癱坐下去，周的帝王威儀盡數褪去，只剩滿心的悲慼與疲憊。殿外的秋風卷著素帛的涼意，從窗欞的隙裡鑽進來，拂著案上未乾的宣紙，也吹落了帝王眼角那滴忍了許久的淚，淚珠砸在明黃的龍紋桌布上，暈開一小片溼痕，悄無聲息。
趙謹見狀，輕步上前，取過一件素的披風，小心翼翼地為李華披上，低了聲音輕聲勸：“聖上，有些涼了，回宮歇息片刻吧。”
李華卻恍若未聞，只是定定地看著楊廷和，眸渙散，似是過他看到了許久之前的景，沉默了許久，他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帶著幾分茫然的執拗，問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外祖父，我母親什麼名字？”
這話一齣，楊廷和渾一震，猛地抬眼看向李華，眼中滿是震驚與錯愕，連呼吸都下意識地頓住了。趙謹更是嚇得心頭一跳，連忙垂首躬，連頭都不敢抬，只覺殿的空氣都似凝固了一般。
要知道，太后自嫁給蜀王，被尊為蜀王妃妃，再至太后，世人皆知其尊號，其閨閣本名，早已被塵封在歲月與禮制之中。帝王直呼太后本名，已是逾矩，更何況是當眾詢問，這問題，本就是不合禮法的啊。
楊廷和定了定神，連忙躬叩首，聲音裡帶著幾分惶恐：“聖上，此乃太后閨閣之名，早已不登大雅，且依禮制，後宮尊上，皆以尊號稱之，臣……臣不敢妄言。”
李華卻搖了搖頭，抬手拭去眼角的淚，目灼灼地看著楊廷和，語氣裡帶著幾分孩般的執拗與委屈，不復帝王的威嚴，只剩喪母的孤苦：“外祖父，朕知道不合禮法。可是朕的母親，不是什麼高高在上的太后，朕如今連的名字都不知道，走了，朕連喊一聲的名字，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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