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倏忽而逝，王昺與高延宗麾下數萬大軍，終於在京兆郡大營完全數集結。朔風捲過軍營，吹得陣前軍旗獵獵作響，甲冑寒連一片，數萬將士列陣肅立，連呼吸都著繃的平叛戰意。
高延宗一鎧甲，早早立在轅門外等候。他是降將出，雖戴罪立功，卻始終在朝中、軍中抬不起頭，謹小慎微。此次隨軍平叛，他一心想再立戰功、洗刷汙名，即便知曉頂頭上司王昺素來傲慢，也依舊按捺心神，想以恭謹之態，先把軍務理順。
可這份心思，在王昺抵達的那一刻，便被碾得碎。
王昺策馬而來，一鎏金總兵鎧甲，後親兵儀仗氣勢煊赫，行至轅門時，高延宗躬行禮、要上前參見，他卻連目都未曾停留，徑直勒馬營，昂首踏主營軍帳，徹底將這位等候多時的副將視若無。
高延宗直起，垂在側的手悄然攥，指節泛白。滿心的恭謹化作難堪，眼底掠過一然——他本就因降將份自卑敏，這般赤的輕慢，比當眾斥責更讓他憋屈。可君命在上，王昺是欽命總兵，執掌全軍生殺，他縱有不滿，也只能下心頭翻湧的緒，快步跟進軍帳。
帳後，王昺依舊沒有半句寒暄，甚至不曾落座，徑直走到懸掛的軍用地圖前，目銳利地鎖定濟南府方位，一言不發地端詳。
高延宗下心緒，上前一步抱拳道：“總兵大人，麾下各衛兵力集結完畢，糧草輜重齊備，另報——濟南府仍在我軍手中，並未被衡王叛軍攻破，叛軍連日猛攻，損耗頗大……”
他本想詳細稟報戰局，可話未說完，便被王昺冷漠揮手打斷：“無需多言。”
語氣裡的疏離與輕視，毫不加掩飾，高延宗間一哽，終究是閉上，立在一旁靜候。他看著王昺專注盯著地圖的背影，心裡雖有怨氣，卻也不敢再有半分逾越——他是戴罪之，稍有差池，便可能萬劫不復。
小半個時辰後，王昺猛地轉，眼神銳利如刀，聲音沉穩擲地有聲：“傳我將令！彭城衛封鎖西南要道，德州衛扼守西北隘口，登州衛水師封鎖沿海，徹底切斷衡王叛軍所有退路與外援，將其死死困在濟南府城下！”
高延宗心頭一震，瞬間明白了王昺的用意，眼底閃過一訝異，隨即徹底認同：
濟南府城高牆厚、糧草充足，叛軍久攻不下，早已人困馬乏、士氣低迷，王昺這是不與叛軍正面決戰，要藉著濟南府的堅固城防，活活耗叛軍的兵力與糧草，以最小的代價，收穫平叛全勝。這是最穩妥、最高明的戰略，絕非魯莽之舉。
他心中暗自讚歎，王昺雖傲慢，卻絕非庸碌之輩，這份戰局判斷力，遠超常人。
不等他應聲，傳令兵已領命出帳，王昺接著再度下令，語氣果決不容置疑：“全軍即刻拔營，開赴濟南府外圍，紮營扼守，按兵不，坐看叛軍耗死在濟南城下！”
這道軍令，與高延宗心中所想不謀而合，於戰局而言，半點錯都沒有。
可即便百分百認同王昺的戰略部署，高延宗心中的不滿與難堪，卻毫沒有消減。
王昺全程獨斷專行，自營起，便無視他這個副將，不與他商議戰局，不徵詢他的意見，甚至連一句基本的軍務通都沒有，全然把他當傳聲筒、跑卒。他雖是降將，卻也是朝廷欽封的副將，深諳軍旅戰事，這般被輕視、被排，不僅是面盡失，更讓他心底積鬱已久的憋屈愈發濃烈。
他低頭躬，聲音得低沉：“末將遵命。”
轉出帳的那一刻，高延宗眼底閃過一複雜的冷意。
他知道自己降將的份敏，不敢與王昺正面抗衡，只能忍下所有不滿，親自排程大軍拔營啟程。
大軍開拔，浩浩朝著濟南府方向行進，王昺策馬立於陣前，意氣風發，全然不曾在意後高延宗的忍與心緒。
高延宗走在隊伍後側，著王昺的背影，指尖死死攥著韁繩。他認可王昺的軍事謀略，認同困敵濟南的部署，可這份對主帥傲慢的不滿、被輕慢的屈辱，連同降將份的敏，早已在心底埋下了彈劾的種子，只待王昺一朝失誤，便會徹底破土而出。
玉京，王立新府邸
王安民是被一陣刺骨的冷意激得緩緩睜開眼的。視線起初有些模糊，只看見頭頂懸著的一襲淺碧鮫綃帳幔，繡著疏朗的纏枝蓮紋，帳鉤是溫潤的羊脂白玉，這般緻考究的陳設，絕非他那間尋常的史府邸所能比擬。
他心頭一凜，掙扎著想要起，脊背剛一用力，後腦勺便傳來一陣鑽心的鈍痛，瞬間讓他眼前發黑。
“大人，您別！”
一道略顯急促男聲傳來，接著，一個著青布短打、形靈巧的年端著白瓷藥碗快步從屏風後走了出來。年手裡拎著藥碗，另一隻手還拿著個剛溫好的湯婆子，見王安民要坐起，連忙三步並作兩步到床邊，手死死按住他的肩頭，強行將他按回錦被之中。
這年正是大鵝，是王立新邊最得力的小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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