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燭火明明滅滅,映得紫檀木桌椅泛著沉鬱的暗,王立新僵直地坐在梨花木圓凳上,腰背不敢有半分鬆懈,手中捧著的白瓷青紋茶杯,竟了千斤重的累贅。他指尖反覆挲著杯沿,忽而握得太,指節泛白,忽而又鬆了力道,杯微微晃,滾燙的茶湯險些灑出,怎麼拿都覺得渾不自在,連呼吸都刻意放輕,生怕驚擾了這殿凝滯的氣氛。
他自己也說不清,究竟是從何時起,心底對李華生出了這般濃烈的畏懼。從前兩人皆是從現代而來,在這陌生的封建王朝裡,是彼此唯一的依靠,說話行事從無顧忌,嬉笑怒罵皆隨心意,是過命的同鄉摯友。可如今,李華是坐擁天下、執掌生殺大權的帝王,而他是依附皇權、手握錦衛權柄的臣子,份的天塹橫亙其間,那份平等的誼早已悄然變了味。此刻的畏懼,像是學生面對嚴苛老師的忐忑,又似臣子面對君上的惶恐,混雜著敬畏與疏離,得他心頭沉甸甸的。
目垂落,盯著杯中澄澈卻泛著熱氣的茶湯,水面晃,映出他眉宇間的愁緒,郭晟此前冷的話語驟然在耳邊響起,一字一句都在他的心坎上。他忍不住反覆思忖自己如今的境?
他越想越心焦,指尖冰涼,茶杯裡的熱氣氤氳而上,模糊了他的視線,滿腦子都是權衡與不安,不知自己此番行事,究竟是對是錯,更不知李華會如何置這樁爛攤子,又會如何看待他這個越界的心腹。
正這般心神不寧地思慮間,殿簾幔輕響,李華換了一常服緩步走出,墨髮鬆鬆束起,了幾分朝服加的威嚴,多了幾分慵懶隨意,可週散發出的迫,卻毫未減。伴隨著他的腳步,一清淡卻獨特的胭脂香氣漫鼻尖,不同於宮中尋常嬪妃的香膏味,帶著幾分異域的溫婉,王立新嗅覺本就敏銳,瞬間便捕捉到了這香氣,目下意識掃過李華後垂落的錦緞床帳,帳影錯,約能瞥見兩個模糊的人影依偎在一,靜極輕,卻逃不過他的眼睛。
王立新心中瞭然,臉上沒有半分遮掩,徑直抬眼看向李華,語氣直白地開口問道:“什麼時候新納的嬪妃?”
李華走到殿中主位坐下,隨手拿起桌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神平淡,對他的直白質問毫不在意,也沒有毫遮掩的意思,淡淡回道:“早就是舊人了,蜀王府的時候就跟在我邊,是當年先帝賞給我的朝鮮貢。”
王立新聞言,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起,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鄙夷,語氣帶著幾分隨的不屑:“白天也臨幸,晚上也臨幸,還兩個一起,難道你就不累不膩嗎?”
李華聽了他這番話,只是角勾起一抹意味難明的笑,既不辯解,也不回應,就那樣靜靜看著他,殿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兩人的話題戛然而止,陷了一陣令人侷促的尷尬。燭火噼啪響了一聲,王立新指尖攥得更,方才的直白髮問過後,心頭的忐忑又翻湧上來,終究是按捺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抬眼看向端坐主位的李華,聲音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
李華自然清楚,他問的是罌粟案中,他與栗嵩、郭晟等人起衝突,鬧得朝堂不安、甚至驚宮闈的事,緩緩抬眼,沉沉應了一聲:“嗯,一開始,確實是生氣的。”
王立新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指尖微微抖,可接著,李華的語氣緩和了幾分,繼續說道:“但後來靜下心來想了想,又覺得你本並沒有錯。你我都是從後世而來,比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罌粟的危害,一旦蔓延開來,便是禍國殃民、荼毒蒼生的大禍,你做的沒有錯。”
懸在心頭的巨石驟然落地,王立新長長舒了一口氣,繃的肩膀微微放鬆,臉上出一釋然,可還沒等他完全放下心,李華的語氣陡然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字字清晰地對著他說道:“但你錯就錯在,不該公然和司禮監的人起正面衝突,尤其是栗嵩、夏鋮、郭晟他們三個。”
見王立新開口辯解,李華抬手打斷了他,語氣帶著幾分語重心長:“道理我早前就反覆跟你講過,你們不管是錦衛,還是司禮監、暹羅衛,皆是我一手提拔的心腹,是我制衡朝堂的左膀右臂,若是你們自己先訌起來,鬧得不可開,到時候我夾在中間,反倒不知道該幫誰,更會讓朝中那些別有用心之人鑽了空子。”
說罷,李華也直接給出瞭解決之法,語氣不容置喙:“往後你就離他們遠遠的,各司其職,但凡能不接,就儘量別和栗嵩他們幾人產生糾葛,免得再生事端。”
王立新張了張,心中有諸多委屈與不甘,他明明是秉公辦事,卻要這般退讓,可看著李華堅定的眼神,知曉陛下已是權衡再三,這番話既是提醒,也是命令。他結滾,千言萬語堵在口,最終終究是嚥了回去,只化作一句低沉的應答:“我知道了。”
待王立新話音落下,李華神稍緩,轉而問起了另一件事:“對了,王安民的傷勢如何了?”
王立新連忙收斂心神,如實回道:“大夫看過之後,說他傷勢頗重,需要長時間靜養,依舊下不了床,已然躺了四五天,氣看著很是糟糕。”
李華聞言,忍不住皺了皺眉,略帶不滿地吐槽道:“郭晟那子,下手向來沒輕沒重。回頭我讓太醫院派個資深太醫過去,再給他仔細診治一番,也好讓他早日痊癒。”
王立新心中一暖,當即忍不住為王安民開口打抱不平:“王安民是個難得的清好,為人剛正不阿,一心只為朝廷社稷,此番不過是秉公查案,卻遭此無妄之災,實在不該被這樣對待。”
李華聞言,指尖輕輕敲擊著桌案,沉片刻,緩緩說道:“我知曉他是個好,但他子太過剛直,不懂朝堂變通,眼裡容不得半粒沙子,這紫城的中央,各方勢力盤錯節,他本不適合待在這裡。所以我也在思量,等他傷愈之後,尋個由頭把他外派到地方,也好讓他遠離這朝堂紛爭,施展自己的抱負。”
王立新聽完這番話,徹底陷了沉默。他知道李華說的是實,王安民的子,在這波譎雲詭的京城朝堂,註定寸步難行,外派或許是最好的歸宿。他心中雖有惋惜,卻也明白其中的利害關係,終究沒有開口。
“還有事嗎?沒事便先回去吧,我也要歇息了。”
李華話音落定,不等王立新再多說一句,便徑直起,廣袖輕擺,頭也不回地往後重重錦緞床帳走去。帳外流蘇輕晃,掩去了他大半影,只留一縷淡淡的異香還浮在殿中。
王立新著那道毫不留的背影,心底暗自翻了個白眼,終究沒敢再多。君臣有別,話已說到這份上,再留下去只會自討沒趣,他輕吸一口氣,斂了面上所有神,悄無聲息地躬退了出去,殿門輕掩,再無半點靜。
待帳外腳步聲徹底遠去,李華才重新躺回榻之上。側暖意一湧,金玉妍、金玉婉姐妹二人立刻輕偎上來,一左一右纏在他旁,若無骨,語聲細細。
金玉妍先抬了抬眼睫,著帳頂垂穗,輕聲向他訴苦,語氣裡帶著幾分怯與不滿:“聖上,方才帳外那人是誰呀?方才一直往帳打量,禮數實在太過疏,人心裡不安。”
一旁金玉婉也連忙跟著輕輕點頭,聲道:“姐姐說得是,那人眼神直直的,半點顧忌也無,虧得是在聖上跟前,若是換作旁人,還不知要怎樣放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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