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覆滿眉眼的凌厲鋒芒與迫人急切,如同被驟然冰封,盡數褪去,轉瞬便被鋪天蓋地的震驚與沉沉遲疑徹底取代。
楊不降素來冷肅穆的面龐一寸寸鬆弛下來,眉宇間的殺伐之氣然無存,只剩下一片猝不及防的茫然錯愕。
他瓣微微翕,結沉重地上下滾兩下,腔裡翻湧著萬千心緒,千言萬語堵在頭,一時間竟僵在原地,發不出半分聲響。
後風聲獵獵,鍾黎已然踏著夜疾衝至近前,眼見楊不降呆立如木、毫無作,眼底焦灼翻湧,忍不住低嗓音厲聲低吼:“楊副將!還愣著做什麼?快出手救下將軍!”
這一聲急促的呼喊,如同驚雷落進混沌裡,才勉強將深陷失神的楊不降猛地拽回現實。
他緩緩收攏方才蓄勢待發的手臂,握銀劍的指節緩緩鬆開,三尺寒鋒垂落側,劍尖輕垂抵著地面,凜冽的寒黯淡大半,再也尋不到半分方才誓死阻攔、殺意滔天的模樣。
楊不降緩緩抬眼,目越過滿面急的鐘黎,遙遙落向前方那道刻意低形、偽裝普通親兵,卻骨韻清絕、氣質難掩的單薄背影。素來沉穩冷冽的嗓音,染上一層難以掩飾的細微抖,裹挾著小心翼翼的試探,陡然打破城樓門死寂凝滯的氛圍。
“夏姑娘……”
話音落下,他驟然頓住,睫輕輕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辨識,又像是生怕語氣過重,驚擾了眼前之人。
夜風吹他鬢邊碎髮,他斂去眼底翻湧的波瀾,語速放緩,字字沉重,帶著難以置信的遲疑與恍惚,再次緩緩開口。
清冷的聲線穿呼嘯夜風,越過層層靜默,清晰無比地落進夏日暖耳中:“是你嗎?”
這一聲輕問,無半分兵戈相向的敵意,無厲聲斥責的怒火,只剩極致的錯愕與茫然,更藏著一縷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複雜愫。
猝不及防的意外,咫尺相的困,還有昔日舊識一朝兵戎對峙,縷縷縈繞心底的酸與無奈,盡數藏在這簡短的問句之中。
後方匆匆趕來的一眾守城軍士,見狀紛紛駐足止步,手持長槍利劍,面面相覷,無人敢貿然上前。
人人都看得出自家副將神異樣,氣氛詭異抑,偌大空曠的城門下,雀無聲,落針可聞。
唯有楊不降沙啞低沉的問詢久久迴盪,搭配著晚風掠過城樓簷角,銅鈴輕晃發出細碎清泠的脆響,在沉沉夜裡,顯得格外寂寥清晰。
前方佇立的夏日暖,單薄形驟然一僵,繃的肩背微微一。
指尖纏繞拿的牽線,下意識鬆片刻,纖細的指節泛白,顯然也萬萬沒有料到,自己層層偽裝,匿形,竟會被楊不降僅憑一縷蛛馬跡、幾分悉的法氣韻,瞬間識破份。
沒有回頭,周縈繞的凜冽戾氣悄然收斂幾分,淡紅的角繃,心底湧上濃烈的詫異,隨之而來的,是更深一層的警惕與戒備。
旁的鐘明朔亦是滿臉愕然,他側過頭顱,目疑地打量著邊這個魔,又猛地轉頭向後神複雜的楊不降,眉宇間寫滿不解與驚疑。
一個是魔域人人忌憚的魔,一個是大易鎮守邊關的銳副將,立場對立,水火不容,二人怎會相識?
念頭倉促升起,又被他強行下。
此刻陷桎梏,命制,局勢兇險萬分,容不得他分心揣測私,心底只剩沉沉擔憂,只恐楊不降一時念及舊、頭腦昏聵,被眼前魔域妖輕易蠱,壞了邊關大局。
夏日暖沉默良久,終是緩緩調轉形,不再刻意遮掩。
那張刻意描摹修飾、佈滿糙紋路的滄桑假面,徹底暴在夜之下,偽裝得天無,足以騙過在場所有將士,卻唯獨騙不過悉細節的楊不降。
楊不降靜靜凝著這張陌生的容,眼底無半分意外,心底早已篤定。
他清楚知曉,這不過是用來掩人耳目的皮囊偽裝,皮囊之下,依舊是那個他認得的夏日暖。
一旁的鐘黎卻無心深究這些細微貓膩,滿心滿眼皆是被劫持的主將安危,全然不顧楊不降與這魔族細之間暗流湧的異樣氛圍,怒目圓睜,聲俱厲地厲聲呵斥:“大膽妖孽!竟敢孤擅闖斷塵關重地,挾持我軍主將,形同挑釁!魔域此舉,莫非是要公然與我大易開戰宣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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