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山總兵府的大堂裡,沒有生火。
外頭北風捲著雪粒子,打在窗戶紙上,沙沙作響,像是有無數只鬼手在撓。屋裡那子腥味混著汗臭、餿味,怎麼也散不掉。十三萬大軍被困在這方寸之地,人人,馬挨馬,連呼吸都覺得擁。
洪承疇坐在那張鋪著虎皮的太師椅上,虎皮早禿了,出底下發黑的皮革。他手裡攥著一卷書,書頁泛黃,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底下坐著一圈總兵。
吳三桂年輕,甲冑得鋥亮,哪怕在這個節骨眼上,腰桿依舊得筆直,只是一雙眼睛熬得通紅。馬科是個人,滿臉胡茬,手裡把玩著半截斷了的馬刀。王廷臣、白廣恩、王樸幾個人耷拉著腦袋,像霜打的茄子。
至於那個監軍張若麒,在角落裡,裹著件厚實的貂裘,還是止不住地打擺子。
“諸位。”
洪承疇開了口,嗓音像是在砂紙上磨過,“此名為松山,你們可知這名字的來歷?”
沒人接茬。這時候誰有心思聽故事?
洪承疇也不惱,自顧自地說道:“相傳商紂無道,箕子那是商朝的太師,也是個明白人,勸不紂王,便一路北逃,最後避禍於此。他在松樹下結廬而居,故名松山。”
他合上書,啪的一聲扔在桌上,聲音在死寂的大堂裡顯得格外脆。
“箕子到此,商朝便亡了。如今我等十三萬大軍困於此地,前有強敵,後無退路,糧道斷絕。這松山,莫非真是我大明的埋骨地?”
這話太重,像塊石頭砸進水裡。
王樸子一抖,差點從椅子上下去。白廣恩嚥了口唾沫,結艱難地滾。
“督師言重了。”
吳三桂打破了沉默,他勉強出一笑,雖然那笑比哭還難看,“箕子那是避禍,咱們是討賊。這松山蒼松翠柏,我看是‘青山埋忠骨’的好兆頭。只要咱們心齊,未必不能殺出一條路。”
“心齊?”洪承疇冷笑一聲,目像兩把刀子,直直地扎向角落裡的張若麒,“長伯(吳三桂字),你看看咱們這屋裡,心齊嗎?”
張若麒被看後,不得不著頭皮站起來。
“洪督師,這時候說這些喪氣話作甚?”張若麒聲音發虛,眼神飄忽,“皇上還在京師等著捷報呢。”
“捷報?”
馬科是個暴脾氣,聽見這倆字就炸了。他把半截斷刀往桌上一拍,震得茶碗跳。
“張大人,您還好意思提捷報?當初是誰拿著尚方寶劍,著咱們出壕跟韃子野戰的?說什麼‘速戰速決’,說什麼‘兵貴神速’。現在好了,咱們出來了,韃子把口袋一紮,咱們了甕裡的王八!”
馬科指著張若麒的鼻子,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前幾天那場仗,老子的弟兄死了一半!連楊國柱總兵都折了!這就是你要的捷報?”
張若麒臉漲豬肝,卻不敢跟這幫殺才頂,只能轉向洪承疇:“督師,下也是為了朝廷……”
“行了!”
洪承疇一擺手,打斷了這場毫無意義的爭吵。
“眼下的局勢,大傢伙都看明白了。多爾袞在正面頂著,英俄爾岱斷了咱們的後路,土謝圖那個蒙古蠻子在挖。咱們就是想回錦州,也是寸步難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