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瀋經略行轅
訊息是午後才傳到的瀋。不是塘報,是費阿拉方向最後幾個撒出來的夜不收,拼死帶回來的口信。口信只有兩句,卻像兩把冰錐,扎進遼東經略行轅本已凝滯的空氣裡:
“札薩克圖已棄費阿拉北走。”
“行前焚糧,城空。”
熊廷弼著那張薄薄的、被汗水浸得字跡模糊的紙條,枯瘦的手指微微發抖。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寒意。他緩緩將紙條遞給對面的遼東巡王化貞。
王化貞掃了一眼,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湧起一病態的紅,猛地將紙條拍在案上,聲音因激而尖利:“跑了?!他怎麼能跑?!十天前還信誓旦旦要與我天兵南北夾擊,共誅建酋!這……這豎子!誤國!該殺!”
他膛劇烈起伏,在值房裡焦躁地踱步,目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彷彿想穿重重屋宇,看到南方海路的方向,裡忍不住抱怨:“弗朗基人那筆款子!那五百萬兩!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到?!若早有這筆錢糧,何至於讓札薩克圖這等牆頭草都看輕了我大明!何至於讓建奴在赫圖阿拉安安穩穩地分糧定計!兵貴神速,兵貴神速啊!熊經略!”
熊廷弼慢慢坐回椅中,端起早已冷的濃茶,呷了一口,苦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他抬眼看向王化貞,目裡是深深的疲憊與一種悉事實的冷靜:“臺,急也無用。那筆款子,不是簽了字畫了押,銀子就能憑空變出來,堆到遼、廣寧的銀庫裡。”
他放下茶盞,手指在糙的桌面上虛劃,彷彿在勾勒那漫長而兇險的航路:“且不說北京用印,條約文字送回澳門,澳門用印,再發往馬尼拉或更遠的墨西哥確認,這來來去去,信使海越洋,沒有兩三個月,走不完這個過場。”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就算一切順利,西班牙人點頭放款。那五百萬兩白銀,首先得從他們在新西班牙總督區(墨西哥)的銀礦鑄銀錠,裝船,橫渡太平洋,運到馬尼拉。這段海路,季風、暗礁、本就兇險。然後,才是最關鍵的一段——從馬尼拉,運抵我大明的口岸,澳門,或是朝廷指定的其他港口。”
王化貞停下腳步,急道:“不是買了保險嗎?聽說條款裡寫明,倭軍……不,是羽柴逆賊的水師若敢劫掠,造的損失由那什麼熱那亞的銀行賠付!有這一條,西班牙人還怕什麼?”
熊廷弼臉上出一極其苦的、近乎嘲諷的笑:“臺可知,就因加了這條‘保障’,那保險的賠付數,反而從最初議定的‘十足賠付’,降了‘九賠付’?”
“九?” 王化貞一愣,隨即竟似鬆了口氣,甚至帶著點荒唐的樂觀,“九也好啊!只要能保,只要他羽柴賴陸的水師真敢手,擊沉了銀船,那熱那亞銀行就得賠出四百五十萬兩!朝廷不虧反賺!說不定……還能借此西班牙人再多借些!”
這異想天開的話讓熊廷弼一時無語。就在這時,值房的門被輕輕叩響。
“進來。”
袁崇煥應聲而。他剛從寧前道駐地奉命趕來瀋議事,風塵僕僕,但一雙眼睛依舊銳利有神。他先向熊廷弼和王化貞行禮,目掃過桌上那張紙條和兩位上難看的臉,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元素,你來得正好。” 熊廷弼指了張椅子讓他坐下,將札薩克圖北逃和方才關於保險的對話簡單說了,最後嘆道,“臺覺得,九賠付,已是朝廷佔了便宜,足以威懾賴陸,保銀船無虞。你素來留心西事,又與徐玄扈(徐啟)、王良甫(王徵)諸公通問,對此有何見解?”
袁崇煥靜靜聽完,臉上並無王化貞那般激的神,反而眉頭漸漸鎖,目中流出深切的憂慮。他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辭,然後才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沉穩,卻字字如重錘:
“經臺,臺。關於這保險賠付,下……心存極大疑慮。非是賠付數多,而是這‘賠’與‘不賠’之間,有一道天塹。這道天塹,恐怕……早已被西班牙人,甚至是那羽柴賴陸,算死了。”
“天塹?什麼天塹?” 王化貞追問。
“是‘何謂海盜,何謂敵軍’。” 袁崇煥一字一頓。
他看著兩位上疑的眼神,繼續解釋道:“下來前,因心中不安,曾去信請教在京的徐玄扈先生,以及通泰西律法與海事慣例的王良甫、韓霖、韓雲諸位先生。結合條約副本中關於保險的晦條文,與近來蒐集的關於賴陸水師的報,下推斷,這保險賠付,絕非臺所想那般容易發。”
他站起,走到牆邊懸掛的簡陋遠東海圖前,手指虛點:“條約中所購保險,承保範圍是‘因海盜、風浪、敵對勢力攻擊等事由造的損失’。其中,‘海盜’與‘敵軍’定義,至關重要。據徐、王諸位先生研判,泰西保險行規,所謂‘海盜’,多指不被任何主權方承認的、純粹的劫掠團伙。而懸掛明確旗幟、屬於某一政權或勢力的武裝船隻,即便從事劫掠,也往往被視作‘戰行為’,不屬於尋常‘海盜’險的承保範圍,或適用極為嚴苛的‘戰爭險’條款——而我們購買的,顯然不是戰爭險。”
王化貞臉開始變了:“你是說……”
袁崇煥的手指劃過海圖:“羽柴賴陸麾下,水師構複雜。其主要力量,至可分三支:
其一,日本水師,主力艦懸掛羽柴家‘五七桐’紋帆印,這是賴陸在日本的本據旗幟,清晰無疑。
其二,朝鮮水師,雖用西洋船,但主旗是黑底、或沿用朝鮮舊制的五方旗、神旗,代表其朝鮮王國份。
其三,混合艦隊,如森吉胤、鄭芝龍所部,雖分複雜,但打的也是東明旗號,隸屬其‘備邊司’、‘兵曹’管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