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房裡重歸寂靜。熊廷弼獨自對著燭火,良久,發出一聲悠長的、沉重至極的嘆息。他知道,自己可能放出了一頭無法預測的猛虎,也可能……只是將一柴薪,投向了註定要熄滅的火堆。
窗外,瀋的夜深沉如墨。遠約傳來巡夜士兵單調的梆子聲,和更遠,野狗在廢墟間覓食的嗚咽。
二、 江心孤島,晨與急報
天微熹,江霧如白的輕紗,緩緩流淌在墨綠的江面上。孤島巖頂的天守閣,如同一柄出鞘一半的、沉默的灰黑長刀,刺破霧靄。
賴陸已經醒了,或者說,他本未曾深睡。他站在窗前,依舊穿著那玄道袍,長髮未束,著霧中若若現的艦隊黑影。永昌大君李?侍立在一旁,手裡捧著一疊剛收到的文書。
“父皇,南洋方面,森吉胤與鄭芝龍聯名急報。” 李?的聲音在空曠的殿顯得清晰,“‘演員’已就位,三日前自琉球與那國島秘啟航,混前往月港的商船隊中。目標船隊位置已確認,預計三日後抵達預設海域。李魁奇舊部‘海閻王’號為主力,許心素麾下‘浪裡飛’等四船為輔,皆換舊日旗號。船上炮手、水手長、通譯,皆為我水師銳假扮。計劃是迫降而非擊沉,目標鎖定為運載首批二百萬兩現銀的‘聖菲利佩’號蓋倫船及其兩艘護航卡拉維爾。”
“嗯。” 賴陸輕輕應了一聲,目未,“告訴森吉胤,戲要演足。被放回去的船員,要有人能‘恰好’聽到幾句‘島津家的薩口音’,或者看到某個小頭目腰間的‘南蠻’上有不起眼的‘五七桐’暗紋。模稜兩可,才有想象空間。”
“兒臣明白,這就去補充指令。” 李?記下,繼續道,“費阿拉方面,代善貝勒回報。其前鋒已抵達蘇子河北岸,清理了札薩克圖棄的營地,升起認旗。暫未與順關明軍接。代善請示,是否可派遣小騎兵,前出至順關外二十里巡弋,進一步施加力?”
“準。但嚴令,除非明軍主攻擊,否則不得接戰。遇明軍哨探,驅離即可,儘量活捉。” 賴陸吩咐,頓了頓,“告訴他,第一批富寧家書,已隨此次糧秣一同發出,不日將抵赫圖阿拉。讓他用好。”
“是。” 李?翻到下一份,語氣微凝,“遼東探,昨夜加急報。關於袁崇煥。”
賴陸終於緩緩轉過,那雙琉璃般的桃花眼看向兒子,眸底深掠過一極淡的、近乎期待的:“說。”
“袁崇煥已於三日前抵達瀋,熊廷弼幕。其呈《遼東急務十事疏》,其中對借款陷阱、我軍戰略判斷,極為準。昨夜,他說服熊廷弼,許其招募散兵遊勇,組建一支約三千人的奇兵,意圖出鶻關,突襲黑扯木故地,擾我後方,聯葉赫,穩烏拉。”
殿一片寂靜。只有江風穿過高窗的嗚咽。
良久,賴陸的角,慢慢向上彎起。那不是微笑,而是一種目睹彩棋步時的、冰冷的欣賞。
“鶻關……黑扯木……” 他低聲重複,走到巨大的遼東沙盤前,手指虛點,劃過瀋、順、鶻關,最後落在渾河上游那片標誌著“黑扯木”的丘陵區域。“果然……是塊骨頭。看得準,下手也狠。熊廷弼居然同意了……看來,這位老經略,是真的被到絕境,也真的還有幾分賭。”
他看向李?:“?兒,若是你,此刻是代善,得知有一支三千明軍,正從你的側後薄弱鑽出來,你會如何應對?”
李?凝視沙盤,沉思片刻,答道:“黑扯木地偏僻,但聯通葉赫、烏拉,位置關鍵。若被明軍佔據,建立據點,確如芒刺在背。兒臣若是代善,當分兵。主力仍陳兵費阿拉,保持對順力。同時,派一得力將領,率一支輕銳,急速回防赫圖阿拉西北方向,並嚴令烏拉、葉赫餘部加強戒備,搜尋這支明軍蹤跡,務必在其立足未穩前擊潰。絕不可讓其與葉赫取得聯絡。”
賴陸微微頷首:“穩妥。但還不夠。” 他手指點在黑扯木,又緩緩移向更北的葉赫,再向西,虛劃一條弧線,“袁崇煥此人,用兵喜險,好孤注一擲。他去黑扯木,是險棋,但也可能……是步閒棋。他的真正目標,或許不是佔領,甚至不是聯絡葉赫。”
李?蹙眉:“父皇的意思是?”
“聲東擊西,調虎離山。” 賴陸目深邃,“他在賭。賭我們,尤其是代善,會重視黑扯木,會分兵回防。一旦我們西北方向兵力被調,出現空檔……他真正想打的,或許不是黑扯木,而是我們與葉赫、烏拉之間那條脆弱的聯絡線,或者是……回援赫圖阿拉的部隊。”
他頓了頓,眼中那點欣賞愈發明顯:“有意思。用三千孤軍,就敢下這麼大一盤棋。他想攪的,不是一城一地,是整個遼東的人心向背。他想告訴那些還在觀的蒙古部落、真殘部,大明還有能戰、敢戰之人,並非坐以待斃。他在為熊廷弼爭取時間,等那筆要命的銀子,也在等……一個更大的變局。”
“那我們該如何應對?” 李?問。
賴陸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回窗邊,著漸漸被朝染金紅的江霧,以及霧中廓愈發清晰的艦隊。那高大的影在晨中,彷彿一尊冰冷的神只塑像。
“告訴代善,袁崇煥之事,朕已知曉。讓他按自己的判斷部署防,不必事事請示。但提醒他,小心回援部隊的側翼和安全。” 他緩緩道,語氣平靜無波,“至於我們……”
他轉過,目重新變得銳利而清明,那是一種將意外納算計後的、掌控一切的從容。
“加速南洋的‘表演’。讓馬尼拉和澳門,儘快起來。遼東這局棋,既然有人想提前攪中盤,那我們就讓這棋盤……更大一些,水更渾一些。袁崇煥想用三千人下棋,我們就陪他下。看看是他的骨頭,還是朕為他準備的這局‘天下棋’,更磨人。”
他看向李?,眼中閃過一近乎愉悅的寒:“?兒,記住。真正的對手出現時,不要只想著如何吃掉他。要想著,如何利用他,出他所有的潛力和智慧,讓他為你……演完最彩的一齣戲。然後,在他最志得意滿、以為接近勝利的時候,”
他頓了頓,聲音輕如耳語,卻重如雷霆:
”。盤棋走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