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春天總帶著幾分場特有的膩。宰相李逢吉推開書齋的窗,看著院子裡那株開得過分殷勤的紫藤,忽然嘆了口氣。
“相爺何故嘆氣?”宦王守澄從屏風後轉出來,手裡端著杯新煎的茶——茶湯濃得發黑,和他眼底的倒很相配。
李逢吉沒接茶,反而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守澄啊,你說翰林院裡那株老槐,今年怎麼還沒發芽?”
王守澄愣了下,隨即會意:“相爺說的是……李紳李學士?”
“可不就是那棵‘脖子槐’。”李逢吉坐回檀木椅,手指敲著扶手,“每回議事,他那脖子梗得,本相都怕他把殿梁頂出個窟窿來。前日討論鹽法,他竟當著百面說老夫‘算不如坊間賬房’——你聽聽!”
王守澄抿笑:“李學士是出了名的直子。不過相爺,槐雖礙眼,要挪走也得講究個章法。”
“正是這話。”李逢吉終於接過茶盞,吹了吹浮沫,“史臺不是缺箇中丞麼?”
兩人的對話聲漸低,只有窗外紫藤的花串在風裡輕輕搖晃。一隻黃雀落在枝頭,歪頭看了看窗,又飛走了——它當然聽不懂,這番談話將讓半個長安城的員挪位置。
二
翰林院裡,李紳正對著滿案公文運氣。
“欺人太甚!”他把筆一擲,墨點子濺到剛送來的邸報上,“河北水患的賑災條陳,李逢吉竟批‘文辭浮誇,宜核實數’——災急,他倒有閒心挑剔文采?”
對面的年輕翰林探頭:“學士息怒,相爺或許……”
“或許什麼?”李紳站起,在屋裡踱步,青布袍子下襬掃得地面沙沙響,“你當他是真關心文采?上月我參他侄兒強佔民田,這是在找補呢!”
正說著,門外傳來通報:宰相請李學士過府議事。
李逢吉的宰相府花廳裡,薰香甜得發膩。李紳一進門就皺鼻子——像聞到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德裕(李紳字)來了,坐。”李逢吉出奇地客氣,甚至親自推過一碟櫻桃,“新貢的,嚐嚐。”
李紳盯著那顆顆紅得亮的果子,沒:“相爺召下,有何見教?”
“是這樣。”李逢吉捻著鬍鬚,笑容和藹得像在哄孫兒,“史臺韓中丞丁憂,位子空了出來。老夫思來想去,滿朝文武,就數德裕你剛正不阿,最合適這個監察風紀的要職。”
李紳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
“怎麼?”李逢吉挑眉,“德裕不願意為朝廷整肅綱紀?”
“下……”李紳緩緩放下茶盞,“只是翰林院的事務……”
“誒,能者多勞嘛。”李逢吉截住話頭,“再說了,你在廷,終究是參贊之職。史臺可是實權衙門,上可諫君王,下可糾百,正合你的脾。”
從相府出來,春晃得李紳眯起眼。隨從小聲問:“老爺,這是高升了?”
“高升?”李紳哼了一聲,“這是嫌我在聖上跟前礙眼,要打發出去呢。”
話雖這麼說,三日後任命下來,李紳還是去了史臺——倒不是貪圖升遷,實在是那句“上可諫君王,下可糾百”中了他心事。
三
幾乎同時,京兆尹韓愈收到了李逢吉的一封私信。
信寫得很藝,先問候了韓愈的風溼——去年冬韓愈在朝會上站久了發作,被攙出去的場面不人都見過。然後話鋒一轉:“聞李德裕將任史中丞,此君剛,恐與京兆府公務往來生隙。兄臺宜早做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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