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愈回信更快——畢竟他是文章大家,寫這種帶刺的信簡直大材小用。信裡先客氣地稱“李兄”,然後引經據典,核心意思是:京兆府乃天子腳下第一衙門,府尹是從二品,中丞正四品下,品級雖低半級,但“京兆尹非尋常外”,沒必要搞這套虛禮。
兩邊的文書往來越來越,送信的吏員跑壞了三雙鞋。到最後,已經不是爭論禮儀,而是賭氣了。
李紳某封信裡寫了句:“若韓公以為京兆尹可凌駕法度,則天下州縣皆可效尤。”
韓愈回得更絕:“倘李兄執迷於虛禮而忘實務,恐史臺將第二個鴻臚寺(主管禮儀的機構)。”
這話傳到李逢吉耳朵裡時,他正在和王守澄下棋。
“將軍。”王守澄挪車,“相爺這步棋妙——讓他們自己鬥起來,咱們倒清閒了。”
李逢吉卻不急著吃子,反而問:“你說,韓退之(韓愈字)是真惱了,還是做樣子給老夫看?”
“半真半假吧。”王守澄眯眼,“韓文公那脾氣,最不得別人說他不懂禮制。李紳了他文人面子,他自然上火。不過……”他頓了頓,“以韓公的聰明,未必看不出這是個套。”
“看出來又如何?”李逢吉終於吃掉那個卒,“進了套,就得按套裡的規矩玩。”
四
穆宗皇帝李恆是在看馬球表演時聽到這事的。
“什麼?”他從球場收回視線,轉頭問跪著的李逢吉,“韓愈和李紳……吵起來了?為什麼事?”
“回陛下,是為‘臺參’之禮。”李逢吉垂著眼,“其實本是小事,可兩位大人文書往來,言辭……頗為激烈。如今史臺和京兆府公務幾乎停滯,下面州縣報上來的公文,兩邊互相推諉。”
穆宗皺眉:“韓卿沉穩,李卿耿直,怎會如此?”
“老臣也納悶。”李逢吉嘆氣,“或許……是不合?李中丞新上任,想立威;韓府尹又最重統。這一來二去,就……”
這時球場一陣歡呼,穆宗忍不住又扭頭去看。等這個彩回合結束,他才擺擺手:“罷了,兩位都是朝廷棟樑,鬧這樣不統。李相覺得該如何置?”
李逢吉等的就是這句。
“老臣愚見:韓府尹年高德劭,不如調任兵部侍郎,既升了品級,又避開紛爭。李中丞嘛……江西觀察使正好出缺,讓他去地方歷練歷練,磨磨子。”
穆宗盯著球場,心不在焉地點頭:“准奏。”
聖旨下來那天,韓愈在書房坐了一下午。暮四合時,他忽然對長子說:“去,把老夫那套《禮儀疏注》找出來,燒了。”
“父親,那是您多年的心……”
“燒了。”韓愈重複,“研究了一輩子禮,臨了讓人用‘禮’字擺了一道,諷刺。”
另一邊,李紳接旨後倒平靜。收拾行裝時,幕僚憤憤不平:“明擺著是李逢吉的詭計!學士為何不上書自辯?”
“辯什麼?”李紳把一摞書放進箱子,“聖上嫌我們吵著他看馬球了。再說了——”他直起,向窗外長安城的萬家燈火,“去江西也好,至……能真做點實事。”
出發那日清晨,李逢吉居然來送行。
“德裕此去,多多保重。”他握著李紳的手,真意切,“江南溼熱,記得常喝薏米湯祛溼。”
李紳回手,拱了拱:“不勞相爺掛心。倒是相爺您……夜裡睡得可安穩?”
兩人對視片刻,李逢吉笑容不變:“託德裕的福,一覺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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