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沙州城的吐蕃，心裡裝的卻是長安月
會昌二年的冬天，沙州城頭飄著吐蕃的旗。
城樓下，一個穿左衽胡服的中年男人正蹲在牆曬太。他四十出頭，面相敦厚，腰裡彆著塊吐蕃節兒頒發的銅牌，上頭刻著他的吐蕃名字——贊熱。
路過的漢人老婦低頭匆匆走開，沒敢打招呼。
贊熱也不在意。他眯眼著東北方向，那兒什麼也沒有，只有漫無邊際的戈壁風沙。
“看什麼呢？”
後走來個胖大和尚，法號洪辯，是沙州釋門都法律。他穿的也是吐蕃式僧，但領口掖得板正，出裡頭半截漢式的素白邊。
“看長安。”贊熱沒回頭。
洪辯在他邊上蹲下：“多遠啊。”
“三千七百里。”
“你量過？”
“心裡量過。”贊熱拍了拍膝上的土，“我爹說，他小時候隨使節朝，走的是河西道，過甘州、涼州、蘭州，最後到長安。走了四十三天。”
洪辯沒吭聲。他爹沒去過長安，他爺爺去過——那是廣德二年的事，回來時吐蕃人已經佔了涼州。
“贊熱，”洪辯換了個稱呼，“張參軍，你那個想法，多久了？”
張議這才轉過頭來。他本名張議，贊熱是吐蕃人給的名字，參軍是吐蕃人給的職——沙州城防參軍，手下管著兩百多號漢人壯丁。
“打記事起。”他說。
洪辯點點頭：“那不急，再等幾年。”
“等什麼？”
“等吐蕃人再一點。”
張議笑了，出一口白牙：“著呢。論恐熱和尚婢婢在青海狗咬狗，贊普死了沒人繼位，這不什麼？”
洪辯看他一眼：“時機未到。”
兩人蹲在城，像兩個沒事幹的閒漢。遠，吐蕃守將尚塔藏的親兵正牽著馬走過，馬蹄聲篤篤。
張議低聲音：“我算過了，城裡能的漢兵，二百三。索家、李家、家，每家能出五十丁壯。安景達那頭的粟特人，能出三十騎。”
洪辯沒接茬。
張議又說：“寺裡呢？”
洪辯沉默片刻：“僧眾……不能拿刀。但門板卸下來能擋箭，粥棚的灶能化鉛。”
張議認真聽完，點點頭，站起來拍拍土：“夠了。”
他走出幾步，又回頭：“洪辯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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