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間,朱友貞彷彿老了十歲。他坐在龍椅上,眼睛通紅,像一頭傷的野。他看著被五花大綁跪在殿下的親弟弟,沉默了很長時間。
滿朝文武分列兩側,大氣都不敢出一口。敬翔站在文首位,鬚髮皆白,目低垂,面凝重。李振站在武將首位,面無表,只是握在劍柄上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趙巖則站在離龍椅最近的位置,角掛著一若有若無的笑容。
“為什麼?”朱友貞終於開口了,聲音嘶啞,“朕待你不薄。”
朱友敬抬起頭,那雙與眾不同的眼睛直視著龍椅上的兄長。他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悔恨,只有一種近乎解的平靜。
“你待我不薄,可我不稀罕。”他淡淡地說,“三哥,你著良心說,你坐這把椅子就比我更名正言順嗎?當年大哥弒父篡位的時候,你在幹什麼?你在聯合外戚奪位的時候,就沒想過這一天會到你頭上?”
“放肆!”趙巖厲聲喝道。
朱友敬看都沒看他一眼,繼續說道:“三哥,我輸了,我認。但我勸你一句,你今天殺了你親弟弟,明天你就會誰都不信。到時候你能依靠誰?敬翔?李振?這些老臣你信得過嗎?到最後,你還不是隻能信你老婆娘家的人?”
他朝趙巖的方向努了努下:“這位趙大人,還有德妃的那幾位兄弟,他們會幫你把持朝政,會幫你剷除異己,然後呢?等他們坐大了,你以為他們還會甘心只當外戚嗎?”
這番話像一把刀子,準地扎進了朱友貞心底最脆弱的角落。
朱友貞的臉變得極其難看。他沉默了很久,最後揮了揮手,用一種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聲音說道:“拖下去吧。”
“三哥,”朱友敬被拖走的時候忽然回頭,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脊背發涼的話,“我在下面等你。”
朱友敬被死於宮門之外,年僅二十七歲。他府上三百餘口,無一倖免。張漢傑等五十名參與謀反的親兵全部被凌遲死,懸掛在汴州城門上示眾,足足掛了半個月。
這場腥的清洗過後,朱友貞的格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開始疑神疑鬼,總覺得邊的每一個人都可能是刺客。他撤換了宮中所有的侍衛,將寢殿的窗戶全部用鐵條封死,每天晚上睡覺都要換三個房間。他甚至下令在寢殿修了一條秘通道,直通宮牆之外,以備不時之需。
朝政方面,他不再信任跟隨太祖打天下的老臣們。敬翔幾次上書言事,都被他了下來。李振主請求外放,他立刻批准,眼不見為淨。取而代之的,是趙巖和德妃的兄弟張漢鼎、張漢傑(與叛將同名)等外戚勢力。
趙巖從一個軍副統領一躍為樞使,權傾朝野。他開始大肆安親信,排異己,短短半年時間,後梁朝堂幾乎被趙氏一黨完全把持。
敬翔曾經在一次酒後對李振說過這樣一段話:“康王謀反,不過死了一個王爺。但陛下因此猜忌宗室、專任外戚,死的將是整個後梁。”
他說這話的時候,兩人正坐在汴州城外的江樓上。樓下江水滔滔東去,一如這世中的人命,滾滾而去,無可挽回。
李振端起酒杯,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四個字:“天要下雨。”
敬翔苦笑一聲,將杯中殘酒潑向江中:“是啊,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這天下大勢,又豈是你我這等老朽能左右的。”
兩人相視無言,唯有江風嗚咽,彷彿在為這個即將傾覆的王朝提前奏響輓歌。
果不其然,此後的後梁,朝政日益敗壞。趙巖專權跋扈,賣鬻爵,朝中正直之士紛紛遭到排。地方上的節度使們看到朝廷這副德,一個個也都生出了不臣之心。而北方的晉王李存勖正在厲兵秣馬、虎視眈眈,就等著後梁自己把自己折騰死。
十年之後,西元923年,李存勖的大軍兵臨汴州城下。朱友貞困守孤城,環顧四周,邊只剩下趙巖等寥寥數人,宗室兄弟早已被他殺得七零八落,無一人可用。城破前夕,他命人將自己殺死,後梁滅亡。
從康王謀反到後梁覆滅,整整十年,一步錯,步步錯,最終滿盤皆輸。
司馬說
朱友敬之,不過是五代世中無數宗室相殘的尋常一幕。然其後果之深遠,遠超事件本。朱友貞經此事後,猜忌疾,盡疏宗室,專任外戚,自斷臂膀。昔者唐太宗有言:“以銅為鏡,可以正冠;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後梁之亡,非亡於李存勖之強,實亡於朱氏自之猜忌相殘。宗族不睦,則外戚乘之;外戚擅權,則朝綱敗壞;朝綱敗壞,則天下離心。此乃因果相循,分毫不爽。故曰:禍起蕭牆之,變生肘腋之間。兄弟鬩牆而外人得利,古今皆然,可不慎乎?
作者說
寫這段歷史的時候,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朱友敬的重瞳,到底是一種天賦異稟的象徵,還是一種自我催眠的心理暗示?他從小就被人說“此子有聖人之相”,這句話像一個詛咒,在他心裡生發芽,最終長了謀反的參天大樹。換句話說,如果沒有那個相師的多,他會不會安安穩穩當一個富貴王爺,平平安安過完這一生?當然,歷史沒有如果,但這個故事提醒我們一個容易被忽略的道理:有時候別人對你的“高估”,比“低估”更危險。低估會讓你憋著一勁證明自己,而高估則會讓你生出不該有的妄念,最終把你引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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