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梁那些年的景,就像一座年久失修的破戲臺。臺柱子朱溫剛病倒,臺上臺下便鬧一鍋糊塗粥。先是兒子朱友珪一刀捅穿老爹肚皮,自己登臺還沒唱完半折,又被弟弟朱友貞來了個黑虎掏心。汴梁城的宮門開開合合,比城西豬鋪的生意還熱鬧。訊息傳開,天下藩鎮們齊刷刷放下手裡的茶碗,掰著指頭盤算同一件事:這後梁,還能撐幾集?
晉城裡,晉王李存勖正領著一班文武,聚會神地看新排的《霸王別姬》。這位李克用的親兒子,打仗之餘就好登臺唱戲,還給自己取了個渾名“李天下”,到跟人說這名字吉利——天下都是老李家的。臺上正演到虞姬橫劍自刎,李存勖淚眼汪汪,一把扯住旁邊監軍張承業的袖子,著鼻子說:“張公,這虞姬真是忠烈子!我若得如此知己,何愁天下不平!”
張承業是個老持重的太監,臉上皺紋多得像核桃殼。他眉頭早就擰個大疙瘩,輕輕把自己的袖子從王爺手裡拽回來,咳嗽一聲:“王爺,知己的事先放放。剛接到汴梁的報——又換皇帝了。朱友貞上臺,把朱友珪的腦袋掛在了城南朱雀門的釘子上。”
李存勖呆了一瞬,瞬間把眼淚抹乾淨,雙眼放出兩道,整個人從虞姬的哀怨裡拔了出來,聲調拔高:“哦?這麼說,後梁那邊演的戲碼,比咱們這臺子上的還熱鬧?張公你說說,他們唱的這什麼名目?”
“唱的是‘父慈子孝,兄弟深’,只不過用的不是鑼鼓,是刀槍。”說話的人大踏步邁進門來,甲葉子嘩啦啦響一片,渾上下帶著一鐵鏽味兒。這是大將郭崇韜,他把馬鞭往腰裡一,聲音裡帶著調侃,“王爺,咱們混進汴梁的細作還帶回個細節——朱友珪死前,正在跟一群宮玩‘瞎’遊戲,蒙著眼到撲人,撲到一半被闖進來的兵士活活嚇死在當場,眼罩都沒來得及摘。”
李存勖先是一怔,隨即掌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從胡床上翻下去:“妙極!妙極!堂堂大梁皇帝,竟以‘瞎’收場,這簡直是老天爺親手寫的戲本子!後梁朝廷活了瓦舍勾欄,那咱們可不能坐著看白戲。郭將軍,咱們的兵馬休整得怎麼樣了?”
郭崇韜收斂了笑意,正道:“三萬騎已經練,馬蹄子磨得比婆的還利索。刀劍嘛,磨得能剃鬍須。河東的錢糧雖然素來不寬裕,但張監軍是把庫房裡的老鼠都瘦了一圈,攢出整整一年的軍需,連老鼠都學會啃自己尾充飢了。”
張承業幽幽地在旁邊補了一句:“老鼠瘦是真的,老夫的腰包也跟著瘦了,這幾個月連末星子都沒見過。”他忽然把臉轉向李存勖,目往王爺上那件戲袍上掃,“王爺,你上次演《劉知遠白兔記》時,戲服上鑲的那幾顆瑪瑙珠子哪去了?是不是又拆下來換錢犒軍了?”
李存勖一攤手,臉上的表比戲臺上還無辜:“那可不怪我。那天演到白兔出來,我看士卒們一個個樂得合不攏,一激,就把珠子全扯下來賞出去了。怎麼了張公,幾顆珠子你還惦記?”
“我惦記的是珠子嗎?我惦記的是王爺您這手散財的速度!”張承業痛心疾首地拍著大,“上一件戲服綴的是南海珍珠,您唱到興頭上拆了個。再上一件袍子繡的是金線,您演完一場《單刀會》,金線全纏到將士們的刀柄上去了。如今這件好不容易了幾顆瑪瑙,您倒好,戲沒散場就賞了。王爺,咱家求您了,下次演戲之前先把戲服上的值錢件卸下來,等演完了您怎麼賞怎麼賞,行不行?”
帳眾將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肩膀一聳一聳。李存勖倒滿不在乎,大手一揮:“無妨無妨!戲服可以再,珠子可以再買,但軍心散了,可就沒去了。張公你且寬心,等我拿下汴梁,滿庫的金銀珠玉,我分你一半做戲服,咱倆同臺唱一齣《富貴長春》!”
郭崇韜實在沒忍住,噗嗤笑出聲來。李存勖把臉一板:“笑什麼?說正事。傳令下去,從明日起,三軍練之餘,每營都要學會唱咱們新編的那首《復仇破陣曲》。不會唱的,不許吃飯。我要讓對岸的梁軍都知道,我晉將士不會打仗,還會把戰場上的事編戲文到傳唱,讓他們夜裡睡不著覺,白日里肚子轉筋。”
張承業苦笑著點頭,裡嘟囔:“用戲文打仗,古往今來也就您這一位。”上這麼說,手上卻趕記了下來。
這邊晉城裡鼓角相聞,那邊河北大地上,趙王王鎔的日子卻過得像烙餅——兩面都燙得慌。他坐在鎮州王府的胡床上,屁底下墊了三層墊,還是覺得不踏實。對面坐的是義武軍節度使王直派來的使,旁邊還站著心腹幕僚李弘規。案几上平平整整地攤著兩封信,一封蓋著後梁朱友貞的鮮紅玉璽,許他加封太師兼中書令,話說得比還甜;另一封只用了晉王李存勖的私印,封泥上歪歪扭扭地寫著“鎔兄親啟”,拆開一看,滿紙稱兄道弟,末尾還附了一句:“新得戲本一卷,弟觀之甚妙,特抄與兄共賞。”
王鎔把兩封信舉起來,左臂抬著後梁的,右臂託著晉的,活像廟裡的天平菩薩。他裡嘖嘖兩聲,忽然問:“你們說,這兩封信哪一封更重些?”
幕僚李弘規著下上的山羊鬍,眯眼笑一尊佛:“王爺,信紙的重量倒差不離,可紙背後的分量,差得就遠了。後梁那位新皇帝,自己的龍椅還在晃盪,屁都沒坐熱,許給您的‘檢校太師兼中書令’——”他把後梁那封信掂起來抖了抖,“這玩意兒空頭告,印泥怕是還沒幹,風一吹就散了。而晉王那頭呢,雖說只送來一套戲本子外加三十匹好馬,可晉的騎兵從駐地跑到咱趙州城下,滿打滿算只需要兩天。三十匹馬的背後,是三萬匹馬的馬蹄聲。”
王直的使是王直的族弟,名王存。他往前湊了湊,低嗓門,像是在說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趙王容稟,我家主公讓我帶句掏心窩子的話——我們義武軍夾在中間,北邊是契丹的彎刀,南邊是後梁的破鼓,西邊又冒出個蒸蒸日上的晉。我們活像風箱裡的老鼠,兩頭氣,有時候是三頭。如今後梁這棵大樹眼見著都爛了,咱們要是還死死抱著樹不放,怕是樹倒猢猻散的時候第一個被砸餅。不如……早做打算?”
王鎔把眼一瞪,放下兩封信,在胡床上換了個姿勢,肚子上的跟著晃了晃:“早做打算?說得好聽。打算什麼?學那牆頭的蘆葦,風往哪邊吹就往哪邊倒?我王鎔好歹是世襲的趙王,守著祖宗的基業百來年了,我這張老臉還要不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