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清醒:資治通鑒智慧》第1150章 晉陽的戲,河北的風(二)(1)

作者:天夢飄香·4天前

存被噎得脖子,端起茶杯擋住自己的尷尬。李弘規卻見針地湊過來,拿起酒壺給王鎔的杯子裡斟滿,酒線拉得又細又長,聲音也拉得又又綿:“王爺息怒,聽下多句——這面子嘛,到底能值幾個師?當年您先祖王武俊老爺子,那可是安史之裡殺出來的豪傑,刀尖上的主兒,不也是看風使舵、見機行事,才創下這趙地百年的基業?倘若他老人家當年一味頂,哪還有咱們今天坐在這裡喝酒的份兒?”

王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皮耷拉著,不吱聲。

李弘規知道有門兒,繼續往下說:“如今後梁愈演愈烈,朱友貞那頭小子連皇宮裡的宦都彈不住,哪還有餘力把手到河北來?下派人去汴梁細細打探過,梁朝的軍已經三個月沒發餉了,當兵的把盔甲賣給城外的鐵匠鋪,打了鋤頭、鐵犁拿去換糧食。有個笑話說,如今汴梁老百姓家裡用的鐵鍋,十口裡有八口是軍的甲葉子改的。”

王鎔了一下,到底是沒繃住,出一笑紋。他又呷了口酒,眼神閃爍不定:“可那個李存勖,聽說是個戲痴。一個大男人,天天塗脂抹,親自上臺扮丑角,嘻嘻哈哈沒個正形。這樣的人真能大事?我怎麼覺得有點懸呢。”

李弘規忽然把杯子往案上一頓,擊掌笑道:“王爺您這就看淺了!”他意識到自己有些放肆,趕放低音量,“正因為他是戲痴,才可怕呀。您仔細想——一個能把打仗當演戲、把敵人當觀眾的人,他對人心的揣該有多深?我派探子混進晉,親眼看見他在營中給士卒唱戲,唱到悲全營落淚,雀無聲;唱到喜三軍歡呼,聲震四野。將士們看他的眼神,比看自家親爹還熱乎。您說,這哪是唱戲?這分明是在擺弄三軍的魂魄啊!反觀後梁那幾位,父子相殘,將士離心,皇帝坐在座上,還沒李存勖戲臺上的那把龍椅穩當。這差距,不是明擺著的嗎?”

王鎔沉默了好一陣子,胡床被他得嘎吱一聲。半晌,他忽然出手,把後梁那封信抓起來,看也不看,用力一團,順手扔進旁邊的炭盆裡。火苗轟地躥起來,絹紙迅速捲曲發黑,那枚猩紅的玉璽印在火焰中扭曲變形,像一朵迅速凋謝的花。王鎔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卸下了什麼重:“罷了罷了。王存,你回去告訴你家主公,就說我鎮州趙地,打算派個戲班子去晉走一趟。名頭嘛,就切磋戲曲、以藝會友,暗地裡替我探探這位‘李天下’的底。要是李存勖真有雄主之相,咱們便跟著他唱一齣‘借東風’。要是他名不副實——”他嘿嘿一笑,“那咱的戲班子就只唱戲,別的一個字也不多提。”

存喜出外,蹭地站起來作了個大揖:“王爺英明!我這就快馬回去覆命!”說完一路小跑出了門,差點被門檻絆個跟頭。

李弘規目送那人消失在門外,轉過來,湊到王鎔耳朵邊,聲音得比蚊子還細:“王爺,其實咱還可以把算盤打得更些。明面上,咱們繼續向後梁稱臣,該送的貢品照送不誤,糊弄住汴梁那邊。但貢品的清單嘛,可以做點手腳——生鐵寫鐵,戰馬寫老馬,壯丁寫病號。您看,這字面上的差別看不出來,實際上的分量可就輕了一半都不止。同時呢,咱們把河北的好鹽好鐵,藉著商隊的掩護,悄悄往晉地運。這一來一回,兩頭不吃虧,哪邊贏了咱們都是贏家。您說呢?”

王鎔把雙層下擱在手背上,眼睛慢慢眯兩條,像一隻正在曬太貓:“就你鬼點子多。就這麼辦。不過——”他手指,虛點了點李弘規的鼻子,“還有一條,你給我記住了:凡是晉那邊新編出來的戲本子,不管什麼名目,給我第一時間抄一份回來,一字不許。我要好好看看,這位‘李天下’到底在唱什麼戲,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檯面上的刀槍好防,戲文裡的刀槍,才最要命。”

幾乎是同一時間,幾百里外的定州城裡,義武軍節度使王直也沒閒著。他把兒子王鬱進書房,轉把門閂上,又推開窗戶往外左右張了一圈,確認沒有隔牆之耳,這才轉過來,開門見山:“你帶上我的親筆信,連夜去一趟晉。記住——信要在靴底的夾層裡,任誰也搜不出來。萬一路上撞上後梁的巡卒盤查,你就說去五臺山替你娘燒香還願,哭得慘一點,眼淚別省著。”

王鬱年輕氣盛,梗著脖子問:“父親,後梁真的沒救了嗎?咱們何不乾脆宣佈獨立,您也過一把皇帝的癮,在這定州城裡當個實實在在的土皇帝?”

直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彷彿從腳底板提上來的。他走到牆邊,指頭著那張泛黃的輿圖:“你來看看咱們這塊地盤——像個什麼?像不像一個餃子餡兒?北邊契丹人的彎刀,那是擀麵杖,隨時能把咱們擀平;南邊朱友貞雖然膿包,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爛船還有三斤釘;西邊晉王李存勖正在那兒砌牆,一塊磚一塊磚地往自己懷裡摟。咱們正好夾在這三枚蛋中間跳舞,稍不留神,就蛋碎一地,連個囫圇個兒都落不下。獨立?那不是當土皇帝,那是找死。眼下最穩妥的活路,是趕找一堵能擋風的牆靠著。晉王這堵牆,眼下雖然還沒砌到最高,可至人家正在一塊一塊往上碼磚。反觀後梁那堵牆——連牆皮子都掉了,裡面的土坯都出來了,你靠上去不塌才怪。”

王鬱撓了撓頭皮,還是有些不服氣:“可晉王那人,聽說天不是唱戲就是聽曲,手下人他‘王爺’他都不樂意,非得讓人喊他藝名‘李天下’。一個霸主,哪有天天塗脂抹、咿咿呀呀的?這也太不像個正經人了。”

直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沒有一輕蔑,反而帶著一種深深的忌憚,他緩緩坐回椅子上,用指節敲著桌面:“傻小子,正是因為他會唱戲,你爹我才怕他、也才服他。你腦子想想——一個霸主,如果只會掄刀砍人,那頂多是個莽夫;如果只會玩心眼耍權謀,那不過是個雄。可李存勖不一樣,他會打仗、會權謀、還會唱戲!他能把海的沙場,化一場人人都想參與的大戲,讓千上萬的漢子心甘願跟著他的調子走。你說這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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