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抓住他的肩膀,盯著他的眼睛。
“鐵柱,你聽我說。你要是現在跑,只有兩條路——要麼被契丹人抓住當奴隸,要麼被督戰隊一箭死。留在城裡,至還有周將軍頂著,咱們還能多活幾天。”
“多活幾天有什麼意義?”
“多活一天算一天。活著,就有變數。”
“什麼變數?”
“援軍。”我口而出,“晉王不會坐視幽州陷落的,援軍一定會來。”
其實我這句話說得毫無底氣。我本不知道李存勖在哪裡,不知道他有沒有空來救幽州,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但現在我需要一個希,哪怕是個假的,也比什麼都沒有強。
王鐵柱看著我,眼神慢慢從狂躁變了茫然,最後變了一種深深的疲憊。
“大錘,你說咱們上輩子造了什麼孽,要投生在這個世道?”
“可能是了閻王爺的。”
他想笑,但沒笑出來,最後變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這一夜,幽州城裡火沖天,沒有人睡得著。
第二天,契丹人又來了。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契丹人就像是跟幽州城槓上了,攻勢一天比一天猛烈,完全不給人息的機會。耶律阿保機的大纛始終立在北面的山丘上,紋不,好像永遠都不會撤走。
城裡的糧食開始張了。一開始每人每天還能分到兩碗稀粥,後來變一碗,再後來變半碗。那粥清得跟刷鍋水似的,碗底能看見自己的倒影。我爹那袋麥種終於派上了用場,我娘每天抓一小把,在石頭上碾碎了熬糊糊給我們喝。我爹心疼得直咧,但也沒說什麼。
比糧食更可怕的是疾病。那麼多傷兵,那麼多,衛生條件本跟不上。不知道從哪天開始,城裡鬧起了瘟疫。先是有人發燒,然後是上吐下瀉,再然後就不了。軍醫忙得腳不沾地,但藥早就用完了,所謂的醫治無非就是給碗熱水,說兩句安話,然後等著。
死的人越來越多,城牆下堆滿了來不及掩埋的。雖然已經是秋天,但白天的日頭還是有些毒,那味道越來越濃,在城裡的每一個角落都散不去。老鼠在死人堆裡鑽來鑽去,眼睛紅紅的,看得人心裡發。
我娘也病了。
那天早上起來,說頭暈,中午就開始發燒。到了晚上,整個人燙得像剛從火堆裡出來的,乾裂起皮,裡一直說著胡話。在唸叨那隻蘆花,翻來覆去地說還沒喂,一遍又一遍,像卡了殼的紡車。
我慌了。
我跑到軍醫那裡求藥,跪在地上給他磕頭。軍醫看著我,眼睛紅紅的,抖了半天,最後搖了搖頭。
“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金銀花、柴胡、麻黃,什麼都沒有了。”他指著後的空地,“你看,連熬藥的鍋都被人走了。”
“那怎麼辦?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人死嗎?”
軍醫沉默了很久,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刮木頭。
“小夥子,我實話跟你說,現在這個況,能活下來的全靠自己扛。扛過去就活,扛不過去就死。你把你娘照顧好,多喝水,想辦法弄點吃的,剩下的……”他頓了頓,低著頭不敢看我,“就看老天爺了。”
那天晚上,我在我娘邊守了一整夜。燒得越來越厲害,到後半夜開始說胡話,一會兒我的名字,一會兒我爹的名字,一會兒說地裡的麥子該收了,一會兒說屋頂雨要修。二丫在旁邊一直哭,哭著哭著自己也睡著了。我爹坐在牆下,一不,像一尊風化的石像。
天亮的時候,我娘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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