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下起來了。
不大，是那種煩人的雨，像一層冰冷的蛛網罩在臉上，黏膩得讓人不過氣。林劫站在黑診所那扇歪斜的鐵皮門外，沒有馬上離開。他就那麼站著，任由雨浸早已溼的衫，看著那扇門——那扇他把沈易留在裡面的門。
門約傳來那個黑心醫生啞的吆喝聲，還有金屬械撞的清脆響聲。沈易怎麼樣了？那針不知道是什麼的藥有沒有用？傷口清理得乾不乾淨？這些念頭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神經，幾乎要得他轉衝回去。
但他沒有。
他不能。
他的手進袋，指尖到裡面所剩無幾的東西——空的。真正意義上的空。那點皺的現金、那塊妹妹送的手錶、那把還能勉強開火的脈衝手槍，全都留在了診所裡那張沾滿汙漬的桌子上。那是他能為沈易爭取三天時間的全部籌碼。
現在，他上只剩下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穿在上的這套服——如果能稱之為服的話。一件沾滿汙、泥漿和機油、左袖幾乎被撕裂的深夾克，一條膝蓋磨破的工裝，一雙鞋底快磨平、浸滿汙水的靴子。這是他現在唯一的蔽之，也是他在這片冰冷雨夜中僅有的、微不足道的保暖。
第二樣，是藏在袋裡的一個小巧的防水包。裡面有幾樣小玩意兒：一枚自制的、理論上能干擾低階監控探頭的電磁脈衝紐扣（一次，效果存疑）；一小卷高強度細鋼（十米長，用途多樣）；兩片用於急止的奈米凝；還有三高能量營養棒——這是他現在全部的食儲備。這些東西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卻花了他之前從馬雄那裡掙來的最後一點“佣金”。
第三樣，也是最重要的那樣，此刻正被他握在右手中。
那是一臺手機。
不，這麼說太抬舉它了。這本不能算是一臺正常的通訊裝置。它看起來更像一塊被暴力過的、勉強還保持著長方形狀的黑金屬疙瘩。約莫普通手機大小，但厚度是後者的兩倍，外殼是啞的、帶有細微磨砂的特種合金——此刻這合金外殼上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深深的劃痕，以及幾明顯的凹痕。右下角缺了一小塊，出裡面焦黑的電路板。螢幕？早就沒了。原本應該是螢幕的位置，現在覆蓋著一層渾濁的、佈滿裂紋的聚合保護層，下面約能看到完全破碎的晶顯示層。
這是他的駭客手機。或者說，是那臺曾經功能強大、讓他能在數字世界翻雲覆雨的駭客裝置的殘骸。
它現在還能開機嗎？林劫不知道。自從未能破解“稷下”資料中心、在逃亡路上被巡捕的電磁脈衝彈中後，這臺裝置就陷了沉寂。他試過幾次，長按唯一的理按鍵，機毫無反應，像是死了。但他一直沒捨得扔。不僅因為它是妹妹去世後，他復仇之路上最親的“夥伴”，更因為——在它徹底損壞前的最後一刻，它正在執行一個後臺任務：將阿哲犧牲前傳回的部分“稷下”外圍資料，以及沈易早些時候提供的關於“墨影”部網路結構的碎片資訊，進行深度關聯分析。分析結果還沒來得及顯示，機就宕機了。
那些資料，那些可能指向“宗師”或“蓬萊計劃”真正弱點的線索，或許還以某種未完的、雜的形式，殘存在這臺裝置破碎的儲存晶片裡。這是他現在唯一的、渺茫的、關於復仇目標的“資產”。
除此之外，它一文不值。不能通訊，不能上網，不能破解，連當塊板磚砸人都嫌硌手——它太重了，部集了太多額外的加晶片和散熱模組。
這就是他最後的裝置。一臺可能永遠無法啟的破爛。和他這個人一樣，傷痕累累，前途未卜。
林劫低下頭，看著手中這塊冰冷的金屬疙瘩。雨水順著他的手腕流下，滴在手機破損的外殼上，濺起細微的水花。他想起第一次拿到它時的景——那是他從龍穹科技舊資料中心挖出自己“寶藏”的夜晚，這臺定製裝置在塵封多年後首次啟，幽藍的介面芒映亮他充滿仇恨和決心的臉。那時他以為，有了它，就能撕開系統的偽裝，為妹妹討回公道。
可現在呢？
妹妹依舊沉眠在冰冷的墓地。阿哲了新聞裡一行“畏罪自殺”的冰冷文字。沈易躺在那個骯髒的黑診所裡生死未卜。他自己，像條被打斷脊樑的野狗，站在鏽帶邊緣的雨夜裡，握著一臺廢鐵，一無所有。
失敗。徹頭徹尾的失敗。
雨水順著他的額髮流下，過眼角，混合著某種滾燙的。他猛地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溼冰冷的空氣，強迫那陣酸楚和弱退下去。現在不是哭的時候。沈易用命給他換來的三天時間，每一秒都比黃金更珍貴。
他必須找到馬雄。
那個鏽帶的地頭蛇，是他現在唯一可能抓住的稻草。馬雄需要技人才，而林劫，至在技徹底報廢前，還是那個能讓系統頭疼的“熵”。這是一場賭博，賭馬雄的眼和野心，賭他自己這副殘軀還能撐到展現價值的那一刻。
他將那臺破爛手機小心地塞回夾克層一個特製的、帶緩衝墊的暗袋裡——這是這件服上唯一還算完好的部分。然後，他了溼的領，辨認了一下方向，邁開腳步，向著鏽帶深走去。
腳步有些踉蹌。左的傷比想象中嚴重，每走一步，脛骨都傳來針刺般的疼痛，可能骨裂了。肋下的傷口在草草包紮後暫時止住了，但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的晃，都會牽扯到傷，帶來一陣悶痛。寒冷、失、疲憊，像三重枷鎖套在他上，拖慢他的速度，模糊他的視線。
但他不能停。
鏽帶的景象在雨夜中展現出它最真實、最殘酷的一面。這裡沒有瀛海市中心那種虛假的、被霓虹包裝過的秩序。黑暗是主調，被零星的一些源切割得支離破碎——可能是某棟廢棄建築裡流浪者點燃的篝火，可能是鏽蝕管道洩的易燃氣在自然燃燒，發出幽藍詭異的火苗，也可能是更遠、某些非法工坊出的、被厚重窗簾遮擋的昏黃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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