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從倉庫高那個換氣孔斜斜地切下來，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緩緩移，像一把遲鈍的、鏽跡斑斑的刀，一寸寸切割著凝固的時間。林劫靠坐在牆邊，看著那道斑從工作臺腳移到一堆廢棄的齒上，再從齒移到門口那攤乾涸的、不知是機油還是別的什麼留下的汙漬上。
他在這裡坐了快一個小時。
不是發呆，是觀察，是聆聽，是用每一個重新甦醒的細胞，這片名為“鏽帶”的土地的脈。
左的傷傳來清晰的、骨頭癒合時的酸脹，不再有尖銳的疼痛。王瘸子昨天來換藥時了骨，那張皺紋深得能夾死蒼蠅的老臉上難得出一近乎滿意的神：“長得還行。再養半個月，能走利索。”
低燒徹底退了。每天馬雄手下送來的那點糧餅和渾水雖然遠遠不夠，但至能維持生命。彪哥“賞”的那塊乾他分了四份，每天就著餅吃一小塊，鹹腥的味在裡化開時，能清晰覺到虛弱的在貪婪地吸收著那點可憐的蛋白質。
力恢復了一些。雖然離“強壯”還差得遠，但至不再走幾步就眼前發黑、渾冷汗。手穩了，眼神也清明瞭。那臺駭客手機的修復工作，在昨天深夜有了突破進展——第三條，也是最關鍵的一條部斷線，被他用那細如髮的漆包線飛線連線功。現在主機板核心供電和主要資料通路基本恢復，只差最後替換幾個損壞的小元件，以及……一塊全新的螢幕和電池。
希，像一簇在寒風中艱難搖曳的、微弱的火苗，但至沒有熄滅。
此刻，他沒有在工作。他只是在“”。
這個馬雄“賜予”他的修復工坊之外，那個龐大、混、充滿原始生命力的鏽帶。
聲音最先湧耳朵。不是瀛海市那種被心調變過的、由通、電子廣告和人群低語構的“都市白噪音”。這裡的聲音是糙的、未經打磨的、充滿稜角的。遠“老車間”永不停歇的金屬撞擊聲是基調，沉悶，厚重，像巨的心跳。近，有人拖著鐵皮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刮，發出刺耳的尖嘯；有人在某個窩棚後大聲爭吵，髒話混著痰音噴濺出來；更遠一點，似乎有孩子在哭，聲音尖細，很快被大人的呵斥蓋過。還有風聲——鏽帶的風似乎永遠帶著哨音，穿過廢棄管道的空，刮過鏽蝕鐵皮的邊緣，嗚咽著，盤旋著。
氣味更復雜。濃烈的、彷彿滲每一寸土地的鐵鏽味是底。機油、汽油、焊接的焦糊味從“老車間”方向飄來。腐爛的食、排洩、還有某種說不清的甜腥腐敗氣息，從那些低矮窩棚聚集的區域彌散開來。偶爾，一陣風吹過，會帶來遠垃圾焚燒的嗆人煙味。所有的氣味混雜在一起，沉甸甸地在空氣裡，吸進肺裡，帶著顆粒。
線是渾濁的。即使是在正午，似乎也無法完全穿鏽帶上空那層永遠散不去的灰霾。一切都蒙著一層暗黃的、灰撲撲的調子。影格外濃重，在廢墟和窩棚之間投下大塊大塊不確定的、彷彿藏匿著無數秘的黑暗。
但最讓林劫在意的，不是這些糙的刺激。
是“缺失”。
一種他悉了三十年、此刻卻幾乎覺不到的“存在”的缺失。
他閉上眼睛，嘗試調那幾乎為本能的“網路知”。在瀛海市，即使不借助裝置，他也能“覺”到無不在的資料流——龍系統的監控訊號、公民裝置的無線通訊、公共網路的脈。那是一種無形的、但確實存在的背景輻，像空氣一樣充斥每個角落。
在這裡，在鏽帶，這種“覺”變得極其微弱、破碎、時斷時續。
他集中神，像在黑暗中索。有訊號，但非常不穩定。像是從極遠飄來的、被嚴重干擾的無線電波，斷斷續續，容模糊不清。他捕捉到幾個零星的、可能是民用對講機的頻道，裡面是含混不清的談片段，夾雜著大量的電流噪音。還有一個微弱的、似乎是某個老舊廣播塔發出的訊號，播放著早已過時的音樂，訊號時強時弱，像隨時會斷氣。
沒有無不在的龍系統公共訊號。沒有那些確定位、份識別、行為分析的加資料流。沒有那些悄無聲息記錄著一切的監控探頭的“心跳”。
這裡，是“系統”的盲區。
不是完全沒有監控。林劫知道，馬雄肯定在他自己的地盤佈置了監控裝置，比如“老車間”和那棟二層小樓附近。但那是區域的、私人的、為了維持統治和安全的監控，範圍有限，技糙，和龍系統那種覆蓋每一寸空間、整合所有資料的、上帝般的“天網”完全是兩回事。
在鏽帶，你可以“消失”。
不是理上的消失，而是在那個龐大的、冰冷的數字世界裡的“消失”。你的行為不會被即時分析評分，你的位置不會每秒被記錄，你的社和消費不會為演算法最佳化的飼料。你是一段無法被系統解讀的、混的、活著的“噪音”。
林劫睜開眼睛，目落在工坊角落裡那堆等待修理的破爛上。有幾個對講機，一把卡殼的手槍，一個小型訊號放大。都是馬雄手下或鏽帶其他人送來的。他們信任他這個“能修東西的瘸子”，願意用食或別的什麼來換他的手藝。
這種信任，在瀛海市幾乎不可能。在那裡，人與人之間隔著厚厚的、由系統評分和資料畫像構的屏障。你是什麼人，你能做什麼，你值多“信用”，系統早就給你好了標籤。而在鏽帶，標籤失效了。價值迴歸到最原始的狀態：你能做什麼，你實際做了什麼，你手裡有什麼。
“林哥？在嗎？”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打斷了林劫的思緒。是那個半大孩子的聲音，臉上髒兮兮但眼睛很亮的那個，前幾天來修過對講機。
“進來。”林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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