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臺收音機修了三天。
不是技有多難——天線用一截從廢棄電視上拆下來的細銅管代替,調諧旋鈕找了個差不多大小的塑膠旋鈕銼了銼湊合裝上,電池點用砂紙打磨掉鏽跡,又彎了細銅補上斷掉的彈簧。最難的是電源開關,鏽死了,滴了兩滴從馬雄那兒要來的稀機油,泡了一夜,再用鉗子小心地擰,總算“咔噠”一聲,活了。
難的是等那個“小川”的孩子送來零件,以及,在等待的間隙,林劫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走進了鏽帶流民們的生活。
小川是第四天傍晚來的,跑得氣吁吁,小臉髒得只剩一雙亮晶晶的眼睛。他懷裡揣著個破布包,裡面是幾個從垃圾堆裡翻出來的、更破的收音機零件,還有小半塊用油紙仔細包著的、得像石頭的黑糖。
“林哥,給!”小川把東西一腦兒放到工作臺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臺已經煥然一新的收音機,滿是期待。
林劫沒接糖,只拿起零件看了看,挑了兩個能用的。然後,他接上自制的簡易電源(用汽車蓄電池和幾個電阻搭的),將修好的收音機通上電。
“滋啦……滋啦……”
一陣電流噪音後,旋轉調諧旋鈕。先是幾個強訊號電臺,播放著千篇一律的方新聞和綿綿的音樂,訊號清晰,但容乏味得像嚼蠟。繼續擰,訊號變得雜,噪音增大。突然,在一個很偏的頻段,一個嘶啞、激、帶著明顯口音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了出來:
“……重複!東七區淨水站被‘疤臉’的人佔了!要水,得用食或零件換!別去搶,他們……他們有傢伙!再說一遍……”
是鏽帶部的、地下的互助廣播。資訊糙,但真實。
小川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呼吸都屏住了。他湊近收音機,像是要把它吃進去。
林劫調了幾個頻段,又收到幾個類似的訊號,有的在換資資訊,有的在警告某個區域有巡邏隊,有的只是幾個人在用暗語般的黑話閒聊。最後,在一個訊號極其微弱、幾乎被噪音淹沒的頻段,他捕捉到了一點別的東西——一段旋律古怪、歌詞含混的反抗歌曲,還有一個人用低沉的聲音念著詩,關於自由和土地。
“是‘自由電臺’!我爹以前常聽這個!”小川激地低聲音,手指著收音機,然後又猛地回去,像是怕壞了。
“你爹……”林劫關掉收音機,聲音在突然安靜的工坊裡響起,“他怎麼沒的?”
小川臉上的興像水一樣褪去,亮晶晶的眼睛黯淡下來。他低下頭,用髒兮兮的鞋尖蹭著地面上的灰塵,好一會兒沒說話。
林劫沒催,只是把收音機推到他面前,又拿起那半塊黑糖,塞回他手裡。“糖,你留著。收音機,修好了。你答應的事。”
小川攥了糖,又了冰涼的收音機外殼,終於抬起頭,聲音小得像蚊子:“我爹……他以前是‘龍穹’下面一個配件廠的質檢員。幹了十幾年,評過分一直是‘良好’。”
林劫靜靜聽著。工坊外,鏽帶的黃昏喧囂而麻木。
“後來,廠裡上了新的自檢測線,說要‘最佳化人力’。”小川了乾裂的,“我爹那組十幾個人,大部分被調崗,有的去了更累的崗位,有的乾脆被‘協商離職’了。我爹因為技好,留了下來,但工資降了,活卻多了,要看著那條新生產線,還要培訓新來的、更年輕的工人。”
“他幹了三個月,累病了,發燒,咳嗽。去醫院,系統一查他的評分——因為最近加班多,績效波,加上請了病假,評分從‘良好’掉到了‘中等’。看病排隊時間變長,開的藥也是最便宜的那種,效果不好。”
“病沒好利索,廠裡催著上班,說再不來就算曠工,評分還要降。他撐著去了。結果……結果在生產線旁暈倒了,被捲進傳送帶裡……”
小川的聲音哽住了,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沒讓眼淚流下來。
“廠裡說是‘作失誤’,他自己負責。賠了一點點錢,連住院費都不夠。我媽去鬧,去求,他們說我爹的評分已經掉了,說明他‘工作狀態不穩定’,‘對系統安全存在潛在風險’。後來……連那點賠償金都拖著不給了。我媽氣病了,也沒錢治,沒多久也……”
他停住了,死死咬著,瘦小的肩膀微微抖。
“然後呢?”林劫問,聲音很平。
“然後……我就沒地方去了。房子是租的,我爹的信用評分關聯的,他死了,評分清零,租房合同自失效。我被趕了出來。想找親戚,可親戚們……要麼不敢收留,要麼自己也過得艱難。我試過找工作,可我太小,沒份,沒評分,連最髒最累的活都沒人要。後來……就被巡邏隊趕到了鏽帶。”小川抬起頭,看著林劫,那雙過早經歷風霜的眼睛裡,有種讓人心頭髮沉的平靜,“他們說,像我這種‘無評分、無貢獻、無親屬擔保’的‘三無人員’,鏽帶是‘指定安置區’。”
指定安置區。用鐵網、廢墟和絕圍起來的垃圾場。
林劫沒說話。他見過太多類似的故事,在系統冰冷的報告裡,那只是一個數字,一個需要“最佳化”或“清理”的異常資料點。但當一個的、活生生的孩子站在面前,用平靜的語氣講述時,那資料背後的和眼淚,沉得讓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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