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想辦法。在垃圾堆裡翻找食，在汙水坑裡取水，為了一小塊相對乾燥的睡覺地方打架，躲避大人和更兇惡的大孩子。這就是“辦法”。
“你剛才說的‘疤臉’，是誰？”林劫換了個話題。
“是東邊那片的老大，跟馬爺不對付。”小川說起這個，語氣稔了些，“他佔了那個舊淨水站，自己搞了個過濾池，水要換東西。比去更遠的髒水坑挑水強，但……要東西。”
“這裡的人，都靠什麼活著？”
“活的法子多了。”小川扳著手指頭數，“有力氣的，去廢墟里拆鐵、拆零件，賣給收破爛的，或者馬爺、疤臉他們。懂點技的，像林哥你這樣，修東西，能換點好的。的……有的去‘棚戶區’那邊，有的給人生孩子。還有的，什麼都幹，，搶，騙……活一天算一天。”
他頓了頓，補充道：“也有好的。西頭有個王婆婆，會認點草藥，誰有個頭疼腦熱，去找，有點什麼就給點什麼，沒有也給看。南邊以前有個陳叔，會修簡單的機，人也和氣，後來……後來生病沒了。”
這寥寥數語，勾勒出一幅鏽帶底層生存的浮世繪。野蠻，糙，但在這片被棄的土地上，依然頑強地生長著最原始的互助和一點點微弱的人微。
“你想離開這兒嗎？”林劫突然問。
小川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迷茫，然後是更深的黯淡：“離開？去哪兒？上面……不會要我的。我沒有評分，沒有錢，沒有家。鏽帶外面……我也去不了，巡邏隊會抓。這裡……至能活著。”
至能活著。這就是鏽帶流民們全部的人生目標，和最後的底線。
“林哥，”小川鼓起勇氣，看著林劫，“你……你能不能教我怎麼修東西？像修收音機這樣？我……我可以幫你幹活，跑，什麼都行！我想……我想以後能自己修點東西，換吃的，不用老是去求人，去……”
他的眼神里，有一種近乎卑微的懇求和。那是溺水者看到一浮木時的眼神。
林劫看著這個孩子，看著他懷裡抱著的收音機，那裡面傳出的，是他父親曾經追尋的“真正的人說話”的聲音。在這片被系統拋棄的土地上，技不僅是生存的工，也可能是尊嚴的火種。
“修東西，不是一兩天能學會的。”林劫說，語氣依舊平淡，“而且，我很忙，不一定有時間。”
小川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低下頭：“哦……我，我知道了。對不起，林哥，我……”
“不過，”林劫打斷他，從工作臺角落那堆等待修理的破爛裡，拿出一個最簡單的手電筒，後蓋鏽死了，不亮。“這個，是最簡單的。結構是電池、燈泡、開關、幾線。你想學，我可以告訴你它為什麼不亮，怎麼讓它亮。但工，你得自己找地方練。”
小川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林劫，又看看那個破手電筒，眼睛再次亮了起來，拼命點頭：“嗯！嗯！林哥，我願意學！我……我這就去找地方練！謝謝林哥！”
“別急著謝。”林劫把手電筒遞給他，“先看看，電池還有沒有電，點是不是鏽了。自己去想，去試。弄不明白，再來問我。但我不保證每次都有空。”
“哎！好！我明白！”小川如獲至寶，雙手接過那個破手電筒，連同收音機一起抱在懷裡，對林劫鞠了一躬，轉就跑出了工坊，瘦小的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夜裡。
林劫看著他消失的方向，許久沒。工坊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鏽帶永恆的風聲和遠約的喧囂。
他走到工坊門口，靠在門框上。夜幕低垂，鏽帶沒有路燈，只有零星的火從一些窩棚裡出來，像荒野上飄的鬼火。空氣中飄來燃燒廢料的氣味和食腐敗的氣息。更遠的地方，約傳來爭吵聲和孩子的哭喊。
一個個“小川”，就在這樣的夜晚，在這樣的地方，掙扎求生。他們的父母，可能曾是系統裡一顆合格的螺釘，因為一次評分波、一次“最佳化”、一次意外，就被無地甩出軌道，墜這無盡的深淵。而他們，從出生或墜的那一刻起，就揹負著“鏽渣”的名字，在系統的盲區裡，自生自滅。
他曾以為自己的仇恨足夠沉重，足以碾一切。但此刻，聽著這片土地上無聲的悲鳴，看著那些在泥濘中打滾卻依然試圖抓住一微的生命，他到一種不同的沉重。
這不是對某個仇人的恨，而是一種對製造了這一切的、冰冷龐大的系統的……悲憫？不，不只是悲憫。是一種更冰冷的憤怒，和一種更清醒的認識。
他的復仇，如果僅僅是為了林雪，那是否太過狹隘？摧毀“宗師”，阻止“蓬萊”，就能讓千千萬萬個“小川”不再出現嗎？就能讓那些已經墜深淵的人，重新爬上來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看待這片鏽帶，看待這些流民的目，不再僅僅是一個尋求庇護的逃亡者，或者一個冷眼旁觀的“技工”。
他們的故事，他們的掙扎，他們絕中依然試圖抓住一亮的眼神，都了他復仇之火中，新添的、沉重而滾燙的薪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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