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林劫就醒了。
不是疼醒的,也不是醒的——雖然這兩樣都還在。是外面傳來的、一陣高過一陣的吵嚷聲,像一群被困在鐵皮桶裡的瘋狗在互相撕咬,生生把他從淺眠裡拽了出來。
他靠在牆角,沒立刻。先聽了會兒。
聲音是從廢車場方向傳來的,離他的“修復工坊”不算遠。男人的吼聲混在一起,聽不清容,但那子狠勁和暴躁隔著老遠都能聞到。中間夾雜著金屬棒砸在什麼東西上的悶響,還有偶爾出的、短促而尖銳的痛呼。
不是簡單的口角。是打起來了,見的那種。
林劫慢慢坐起。左的傷傳來悉的酸脹,骨頭在癒合,但離“好利索”還差得遠。他著黑,從旁邊到水壺,喝了口水。水是昨天剩的,帶著鐵鏽味,冰涼。
外面的吵嚷聲沒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來越兇。又過了一會兒,突然“砰”的一聲巨響,像是有什麼重被狠狠砸在了鐵皮上,震得工坊牆壁的灰塵都簌簌往下掉。
然後,聲音戛然而止。
不是打完了,是某種更沉重的東西了下去。一種暴風雨前、死寂般的停頓。
林劫放下水壺,拄著鐵,慢慢挪到門邊。他沒開門,只是把耳朵在冰涼糙的木板上聽。
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沉重,整齊,朝著吵嚷聲的方向去。沒有跑,就是走,但那種步伐裡帶著一子不容置疑的、路機般的蠻橫。
是馬雄的人。
又過了大約十幾分鍾。外面重新有了聲音,但不再是吵嚷,而是抑的、斷斷續續的,和拖拽什麼東西的聲。然後,那些整齊的腳步聲又回來了,由近及遠,漸漸消失。
一切重歸寂靜。只剩下鏽帶清晨固有的、低沉的背景噪音:風聲,遠窩棚裡孩子的哭鬧,不知哪裡的野狗在拉垃圾。
林劫這才輕輕推開門,拄著子走了出去。
天灰濛濛的,空氣裡飄著夜和廢鐵混合的溼氣味。他朝著廢車場方向慢慢挪去。
廢車場邊緣的空地上,一片狼藉。
幾個歪倒的、用來裝水的破鐵桶滾得到都是,裡面本就不多的髒水灑了一地,混著暗紅的跡,在灰撲撲的地面上畫出猙獰的圖案。幾顯然是當武用的、一頭磨尖了的鋼筋扔在旁邊,上面也沾著。
地上躺著兩個人。不,應該說,是癱著兩個人。一個抱著肚子蜷一團,發出抑的、拉風箱似的氣聲,臉上糊滿了,看不清模樣。另一個更慘,一條胳膊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著,應該是斷了,他靠在半個癟掉的汽車殼子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空,不,也不,像是魂兒都沒了。
旁邊還站著幾個流民,有男有,都離得遠遠的,臉上沒什麼表,就那麼看著。沒人上前幫忙,沒人說話,甚至連頭接耳都沒有。那種沉默,比剛才的打鬥更讓人心裡發。
林劫停下腳步,也站在不遠看著。他知道這場衝突的起因——水。昨天小川修好的收音機裡,那個嘶啞的聲音重複警告過:“東七區淨水站被‘疤臉’的人佔了,要水,得用食或零件換。”這片廢車場的人,喝水要麼去更遠、更髒的水坑,要麼就得想辦法從“疤臉”或者馬雄控制的水源那裡弄。為了一口相對乾淨的水,搶,,打,在這兒是家常便飯。
躺著的這兩個,大概是沒談攏,或者誰想多佔,就打起來了。打得見了,驚了馬雄維持“秩序”的手下。
馬雄的人來了,沒問緣由,不分對錯。用更暴力的手段,把打架的雙方都“理”了——看地上這倆的慘狀,估計至十天半個月下不了地。然後,把現場清理了一下,把可能引發更大的患(比如那點灑掉的水)用最暴的方式抹平。
這就是鏽帶的“秩序”。
沒有系統評分,沒有法律條文,沒有調解仲裁。只有一條最簡單、最赤的規則:別鬧大,別影響馬爺的生意和地盤穩定。誰鬧,誰破壞這脆弱的平衡,誰就得承馬爺手下那幫打手毫不留的鐵拳和棒。
它原始,殘酷,毫不講理。但它確實是一種“秩序”。在這種秩序下,大部分時候,人們知道底線在哪裡——雖然這底線是用畫出來的。知道什麼時候可以為了半塊餅拼命,什麼時候必須著脖子忍著。知道誰能惹,誰不能。
林劫看著那個斷胳膊的人空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圍那些流民麻木的臉。他忽然想起在瀛海市,那些因為評分下降而失去工作、失去住所、最終墜這裡的人們。在系統裡,他們被一套、複雜、看似“公平”的演算法規則所束縛和拋棄。在這裡,他們又被另一套簡陋、暴、充滿暴力的規則所制和圈養。
從一種秩序,墜另一種秩序。本質上,並無不同。都是弱者被強者制定的規則所支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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