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得厲害，卻不是要下雨的那種。鉛灰的雲層低低地著鏽帶，像一塊浸飽了髒水的破棉被，沉甸甸地蓋在頭頂。空氣又溼又悶，帶著鐵鏽和垃圾發酵的酸腐氣，吸進肺裡黏糊糊的，讓人提不起神。
林劫坐在修復工坊的門檻上，看著那片抑的天空。左直擱在地上，傷只剩下骨頭癒合時約的、深層的酸。他慢慢活了一下腳踝，著筋骨重新連線的力量——還不算利索，但至不用拄子了。他又抬起手臂，握了握拳。掌心和虎口的繭磨著皮，是這些天擺弄工留下的痕跡。裡那種被掏空的虛弱，被糙但規律的食和息時間一點點填補回來，像乾涸的河床重新滲進了泥水，雖然渾濁，但總歸是溼的。
他把最後一口糧餅塞進裡，餅裡今天摻的鹹菜多了幾，嚼起來有了點鹹津津的滋味。他慢慢地咀嚼，目掃過工坊前那片空地上或站或蹲的幾個流民。他們有的手裡拿著小電，有的只是空手等著，眼神不時瞟向工坊裡面，又瞟向林劫。
排隊的人比前幾天了些，但每天總有那麼幾個。訊息在鏽帶的窩棚和廢墟間傳得比老鼠跑得還快——“技幽靈”不能修東西，有時還能幫你解決點別的麻煩。比如前兩天那個被巡邏隊追打的年輕人，據說靠著林劫給的小黑盒子，真的從無人機眼皮子底下溜掉了。這事兒在流民裡傳了各種玄乎的版本，越傳越神。
但林劫知道，名聲這種東西，在鏽帶是把雙刃劍。能換來尊重和那點可憐的報酬，也能招來不必要的注意。比如昨天，彪哥手下的瘦猴來送飯時，就磨磨蹭蹭地暗示，說馬爺那邊好像“聽說了點啥”，讓他“收斂著點”。
“收斂？”林劫當時只是平靜地應了一聲，沒多說。他知道馬雄的底線在哪裡——別惹麻煩，別影響他的地盤穩定，尤其是，別把他的東西（包括技）隨便給別人用。他現在做的，其實已經在底線邊緣試探了。但他停不下來，也不想停。那些流民遞過來的不只是一個破收音機、一個壞手電，那是他們僅剩的一點對生活的指。他接過，修好，遞回去，看著他們眼裡重新亮起的——哪怕只有一瞬間，也讓他覺自己還像個人，而不只是一個被仇恨驅的幽靈，或者馬雄手下一件會修東西的工。
況且，他需要這些微小的連線。它們像蛛，將他與這片陌生的土地、這些掙扎求生的人約地系在一起。在這片系統的盲區，他需要自己的“網”。
“林哥。”一個怯生生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是小川。孩子今天看起來更瘦了，但眼睛亮得驚人，懷裡抱著那個修好的收音機，還有林劫給他的破手電筒——手電筒的開關被他用不知從哪兒找來的小鐵片加固過了，雖然糙，但能用。
“嗯。”林劫應了一聲，示意他過來。
小川蹭過來，蹲在他旁邊，低聲音：“林哥，我……我聽到點事兒。”
“什麼事？”
“東頭那邊，‘疤臉’的人，這兩天靜有點大。”小川的聲音更低了，帶著孩子特有的、對危險的本能知，“我昨天去垃圾場那邊撿零件，看見他們好幾個人，在試傢伙，都是真傢伙。還聽他們嘀咕，說什麼‘水廠’、‘該換換主了’……”
水廠。林劫心裡一。鏽帶東頭那片唯一的舊淨水站，被“疤臉”佔著，是控制水源的關鍵。馬雄這邊的人喝水，要麼去更遠的髒水坑，要麼就得用食或零件去“疤臉”那兒換。這是鏽帶兩大勢力之間脆弱的平衡點，也是最大的矛盾點。
“疤臉”想水廠？還是說，他想馬雄？
“他們還說了什麼？”林劫問。
“就……就說馬爺佔了老車間那塊，也該分點湯出來……還說，馬爺最近得了個什麼‘寶貝’，藏著掖著……”小川努力回憶著，“對了，他們還提到你，林哥。”
林劫眼神微微一凝：“提到我什麼？”
“就說……馬爺那邊新來了個能人，手巧，連‘清道夫’的槍都能修……”小川有些不安地看了林劫一眼，“他們好像……對你興趣。”
興趣。林劫咀嚼著這個詞。是“疤臉”手下那個“獨眼”來修槍那次留下的尾。那筆易（軍糧和抗生素）他做了，槍也修好了。這證明了他的價值，也把他暴在了“疤臉”的視線裡。在這片奉行叢林法則的土地上，有價值的東西，總會有人想搶。
“知道了。”林劫拍拍小川的肩膀，“這些事，別往外說。收音機還聽得清嗎？”
“清！可清了！”小川立刻被轉移了注意力，興地點頭，“我還收到了更遠的臺！有個臺在教人種蘑菇，用廢木渣……”
“好。”林劫站起，活了一下腳，“去玩吧。自己小心點，最近別往東頭那邊跑。”
“哎！”小川抱著他的寶貝收音機，一溜煙跑了。
林劫看著孩子跑遠的背影，又看了看沉的天。空氣裡的悶熱更重了，遠“老車間”傳來的金屬撞擊聲似乎也帶上了一不易察覺的煩躁。
山雨來。
他轉回到工坊，關上那扇歪斜的木門。工坊裡昏暗、雜，但此刻卻給人一種奇異的、短暫的安全。他走到工作臺前，掀開那塊蓋著駭客手機的破布。螢幕依舊碎裂，但經過這些天的修復和用廢舊零件勉強替換，核心功能已經恢復了大半。他需要它儘快完全恢復。在這個危機四伏的環境裡，多一分力量，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
他剛拿起工，外面就傳來了急促的、沉重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腳步聲在工坊門口停下，接著是毫不客氣的拍門聲，力道大得讓門板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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