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開始下了,不大,淅淅瀝瀝的,像是永遠下不完。
林劫從那個堆滿鐵皮櫃的檔案室走出來時,天已經完全黑了。雨在昏黃的路燈線下斜斜地飄著,落在生鏽的消防梯上,落在積水的坑窪裡,發出細而持續的窸窣聲。他拉上衝鋒的兜帽,遮住大半張臉,雙手在口袋裡——一隻手握著終端,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挲著口袋裡那張沈易的便籤紙。
便籤紙的邊緣有些糙,摺痕已經微微發。林劫的手指過那些痕跡,像是在控某個遙遠而脆弱的連線。一週後,那個頻率,那個時間。沈易還活著,在嘗試聯絡他。這訊息像一針強心劑,又像一塊更沉重的石頭,在他心裡某個已經不堪重負的地方。
他沿著鏽帶邊緣那些錯綜複雜的小巷往回走,腳步不不慢,耳朵卻豎著,捕捉著雨聲之外的任何異響。眼睛在兜帽的影下快速掃視著四周——那個堆滿雜的拐角,那扇半掩的破鐵門,遠那個在雨幕中若若現的、像是蹲著的人形廓。都不是威脅,至現在不是。
腦子裡卻在飛快地覆盤剛才在檔案室裡的一切。
“墨影”給的報很實在。“清道夫”部隊的組織架構、裝備特點、行模式,甚至包括那幾個疑似後勤補給點的座標。這些不是能憑空編出來的東西,需要長期、危險的觀察和滲才能獲得。他們願意拿出來換,說明兩件事:第一,他們確實急需他掌握的“舊港區”證據鏈;第二,他們至在現階段,認為他是值得投資的“資產”,而不是需要立刻清除的“威脅”。
他給出去的“舊港區”報,同樣貨真價實。地熱異常、能耗記錄、衛星熱像、還有從陳寰那裡摳出來的資金流向線索。這些東西拼在一起,指向太強了,強到“墨影”的技團隊只要不瞎,就能看出價值。這是一次對等的換,雙方都亮出了有分量的籌碼。
但“對等”不等於“信任”。
林劫想起“博士”推眼鏡時指尖那不易察覺的抖,想起提到“部眼睛”時那種刻意低的、混合著驕傲與擔憂的語氣。更想起影裡“先生”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他總是站在線邊緣,像是刻意與一切保持著距離,卻又牢牢掌控著一切。
還有“磐石”沒來。那個暴躁的激進派頭子,據說有“外勤任務”。是真的有任務,還是“先生”或“博士”故意不讓他出現在這種需要“細緻”和“換”的場合?林劫更傾向於後者。“磐石”對合作的態度,從之前的爭吵就能聽出來,是赤的利用加毫不掩飾的敵意。讓他來,只會把事搞砸。
這說明“墨影”高層部,對於如何理與他這個“外來變數”,也存在分歧和算計。“先生”在平衡,在掌控。“博士”在務實,在評估。“磐石”在躁,在敵視。
而他林劫,就在這三力量的夾中,試圖找到一條既能借助他們力量、又不被他們完全裹挾或出賣的路。
“有限的信任”。這個詞用得很準。信任建立在共同利益和可驗證的換之上,但邊界清晰,底線明確。就像他們剛剛完的那場易:我給你“清道夫”的報和早期實驗名單,你給我“舊港區”的證據鏈。一手錢,一手貨。至於更深的部報渠道(那些“眼睛”),則需要更嚴格的審查和更的行來“解鎖”。
這很公平。也很危險。
因為你永遠不知道,對方在“解鎖”那些更深層資源的同時,會不會也給你套上更牢固的枷鎖。
林劫走到鏽帶深,靠近他那個修復工坊的岔路口時,腳步停了下來。他沒有直接走過去,而是閃躲進旁邊一堵倒塌了半邊的磚牆後面,靜靜地等了五分鐘。
雨還在下。遠窩棚區有零星燈火,更遠是城市模糊的暈。沒有任何異常靜。沒有尾。
但他還是不放心。他沒有回工坊,而是繞了另一條更偏僻、更泥濘的小路,走向位於鏽帶更深、連馬雄的手下都很來的一個廢棄泵房。那是他最近才準備的備用落腳點之一,只有他自己知道。
泵房裡比外面更黑,更冷。空氣裡有濃重的鐵鏽和機油凝固後的酸腐氣味。林劫黑走到角落,掀開一塊偽裝垃圾的破油布,下面出一個勉強能容的狹窄空間,鋪著些乾草和一塊防水布。旁邊放著個鐵皮箱子,裡面是量的水、乾糧,還有一套備用的簡易電子工。
他坐下,背靠著冰冷溼的磚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疲憊像水一樣湧上來,不僅僅是的,更是神上的。每一次和“墨影”接,都像在走鋼,需要全神貫注,計算每一步的風險和收益。
他拿出終端,螢幕的幽在黑暗中亮起。他沒有立刻檢視“墨影”給的報,而是先調出了之前捕捉到的、那個神秘的“心跳協議”訊號記錄。訊號還在,規律如常。他把“墨影”提供的關於“舊港區”的推測座標,與訊號源的大致方向進行比對。
重合度很高。
這意味著兩件事:第一,“墨影”的技分析方向很可能是對的;第二,那個“心跳協議”訊號,極有可能就來自“宗師”理核心的某種週期狀態報告或同步機制。
這是一個重要的叉驗證。既驗證了“墨影”報的一定可靠,也讓他對自己之前的發現更有信心。
然後,他才開始仔細檢視“墨影”給的關於“清道夫”的報。照片雖然模糊,但那些啞作戰服、全覆蓋式頭盔、以及裝備廓,與他在“稷下”遇襲時驚鴻一瞥的記憶碎片能對上。行模式分析裡提到的“神經幹擾手段”,也完解釋了沈易重傷時那種詭異的、超出純理創傷的狀態。
這些報是真的,至大部分是真的。
他關掉“清道夫”的資料,開啟那份“蓬萊計劃”早期實驗件的疑似名單。四十七個名字,四十七個可能已經消失或正在以非人狀態“存在”的生命。他的目一行行掃過,手指在冰涼的螢幕上緩緩。沒有林雪的名字,這在意料之中。但他的手指在幾個標註“死因:意外/自殺,時間點集中”的名字上停頓了片刻。
這些“意外”發生的時間,恰好與“蓬萊計劃”從理論驗證轉向初步人實驗的階段吻合。這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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