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但鏽帶上空的雲層還是厚得像是永遠化不開的棉絮,沉甸甸地在城市邊緣。空氣溼得能擰出水,混雜著鐵鏽、淤泥和遠垃圾焚燒的刺鼻氣味。林劫蹲在一截倒塌的水泥管道後面,手指在終端的控板上快速,調整著最後一個微型測的引數。
這裡已經是鏽帶的東北邊緣,再往外就是大片荒蕪的緩衝地帶,然後是舊港區那些沉默的、長滿荒草的廢棄倉庫和碼頭。他把“博士”給的那幾個測,分別偽裝生鏽的鐵塊、扁的易拉罐,還有半埋在土裡的碎混凝土塊,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幾個能監測到地面細微震和異常電磁訊號的位置。安置點是他心挑選的——既要靠近“墨影”分析報告裡提到的A區域潛在口方向,又要避開那些經常有流浪漢或拾荒者經過的路徑。
最後一個測安置妥當,他用終端做了最後一遍訊號測試。綠指示燈在偽裝外殼的隙裡微弱地閃了一下,隨即熄滅,裝置進深度休眠的監聽狀態。資料會過極低頻的跳頻訊號,以每小時一次的頻率,傳送到他在鏽帶深設定的幾個蔽中繼點,再加傳回“墨石”的伺服和他在修復工坊的備份終端。
他站起,拍了拍手上沾著的溼泥和鐵鏽。蹲得太久,有些發麻。他靠著冰冷糙的水泥管壁,環顧四周。這片區域死氣沉沉,只有遠高線塔在風中發出低沉的嗡鳴,幾隻烏在生鏽的龍門吊上發出嘶啞的啼。但他能覺到,在這片死寂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不是人的視線,是更冰冷、更系統化的東西——可能是“宗師”佈設的被監控陣列,也可能是別的什麼。他放置測的過程極其謹慎,避開了所有已知的常規監控頻段,但那種被約注視的覺並未完全消失。
他需要儘快離開。在這裡待得越久,暴的風險就越大。
就在他準備沿著來時的排水撤離時,耳朵裡塞著的、幾乎看不見的骨傳導耳機,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有規律的靜電噪聲。不是他預設的任何警報或通訊訊號,而是一種特定的、重複的爾斯電碼節奏。
三短,三長,三短。
這是“墨影”部,激進派私下使用的、表示“有急事務,請求安全會面”的急聯絡暗碼之一。知道這個暗碼,並能在這個頻率上準找到他此刻位置的人,不多。
林劫的腳步停住了,沒有,只有眼角的餘快速掃過四周可能的藏點。荒草叢,廢棄的集裝箱堆,遠半塌的工棚……沒有看到人影。但對方顯然知道他在這裡,而且用了這種不過常規加通道、難以被追蹤和破解的原始理訊號方式,本就是一種姿態——我們沒有惡意,但我們需要談談,現在。
傳送訊號的人,呼之出。
林劫站在原地,沉默了幾秒鐘。雨水從水泥管邊緣滴落,砸在泥濘的地面上,發出單調的噠噠聲。他抬手,用手指在終端的金屬外殼上,用同樣的節奏,輕輕敲擊了兩次作為回應:收到,接會面。
然後,他轉向鏽帶深另一個方向,邁步走去。沒有選擇來時的排水,那太容易預判。他走向一片更雜、地形更復雜的廢棄車輛堆放場。
十分鐘後,他停在了一輛側翻的、鏽蝕得只剩下骨架的貨運卡車駕駛室旁邊。這裡視線相對開闊,能觀察到多個方向的接近路徑,背靠著一堵尚未完全倒塌的磚牆,算是這片區域裡一個勉強能算得上“安全”的臨時會面點。
他剛站定不到一分鐘,一個人影就從一堆扭曲的廢舊胎後面轉了出來。是“磐石”。他還是那標誌的戰背心,臉上沒什麼表,但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了些之前在技流會上的純粹審視和敵意,多了點別的、更復雜的東西——審視依然在,但混合著一權衡,甚至是一點……迫不得已的欣賞?
“磐石”走到距離林劫大約五步遠的地方停下,這個距離既能聽清低聲對話,又保持了足夠的反應緩衝空間。他先開口,聲音還是那子砂石般的糲,但語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直接:
“技不錯。那幾個小玩意兒藏得刁。”他用下指了指林劫剛才安置測的方向,“連我帶來的反偵測裝置,都差點掉最後一個的訊號啟脈衝。”
林劫沒接這話茬,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用急暗碼找我,不是來誇我藏東西手藝好的吧?”
“當然不是。”“磐石”扯了扯角,那算不上一個笑容,“我看了你在實驗室的‘表演’。阿飛那小子現在把你當神供著,連小雨都追著我問了好幾次關於你那個‘矽基底殘留電荷’的理論細節。”
他頓了頓,目像探照燈一樣打在林劫臉上:“你確實有真本事,林劫。比我之前想的,還要有本事。不是那種學院派的理論家,是真正在泥裡打過滾、知道怎麼用最低階的工幹最要命活的那種實戰派。這很難得。”
“謝謝誇獎。”林劫的語氣依舊沒什麼波瀾,“然後呢?”
“然後?”“磐石”向前踏了半步,聲音低了些,卻更有力,“然後我覺得,你待在‘博士’和‘先生’那邊,是浪費。是在用牛刀殺。”
林劫挑了挑眉,沒說話,等他的下文。
“博士”那套,“磐石”毫不掩飾語氣裡的不屑,“循序漸進,技滲,理念傳播……聽起來,但有什麼用?我們跟‘宗師’講道理講了這麼多年,換來的是什麼?是更多的監控,更嚴的控制,是我們的人一個個死在暗!沈易現在還躺在病床上,阿哲連個全都沒留下!這些教訓還不夠痛嗎?”
他的聲音因為激而微微提高,左邊眉骨上的疤痕顯得更加猙獰。“先生呢?他總想著平衡,掌控,用最小的代價換最大的利益。可對付‘宗師’那種東西,哪有最小代價?它就是一頭吃人不吐骨頭的野!你砍它一刀,它只會更瘋!對付野,就得用獵槍,用陷阱,用一切能把它徹底弄死的手段!而不是小心翼翼地想拔掉它的幾顆牙,還指它以後能變得溫順!”
“所以,”林劫終於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廢車場裡顯得格外清晰,“你的‘手段’是什麼?像‘崩壞行’那樣,再來一次全城大癱瘓?還是像你之前提議的,直接對舊港區地下搞高能破?”
“崩壞行是失敗了,”“磐石”沒有否認,但立刻反駁,“但那是因為計劃不周,執行不力,還有鬼!如果讓我來主導,如果我有足夠的資源和技支援——尤其是像你這樣的技支援——結果會完全不同!我們可以策劃更準的打擊,目標直指‘宗師’的要害!癱瘓它的能源節點,炸燬它的資料通道,甚至……”他眼中閃過一狠厲,“找到機會,給它核心所在的理區域,來一次真正的‘外科手式’清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