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計代價?不擇手段?”林劫追問。
“只要能幹掉‘宗師’,任何代價都是值得的!”“磐石”斬釘截鐵,“任何手段都是正義的!你看看鏽帶這些人,看看那些被系統評分得走投無路的人!‘宗師’不死,他們永遠沒有活路!我們現在的‘仁慈’和‘謹慎’,就是在縱容它繼續吃人!”
“那被你‘外科手’時,可能一起被清除掉的、附近工廠裡那些什麼都不知道的夜班工人呢?”林劫的聲音冷了下來,“被你癱瘓能源節點時,醫院裡靠裝置維持生命的病人呢?被你引資料通道時,那些資料裡可能記錄的、還沒來得及轉移的、像沈易那樣的‘墨影’員藏資訊呢?這些‘代價’,在你眼裡,也都是‘值得’的嗎?”
“磐石”被問得窒了一下,臉沉下來。“戰爭總要有人犧牲!為了最終的勝利,區域的、不可避免的損失……”
“是‘不可避免’,還是你本就沒想過要去‘避免’?”林劫打斷了他,語氣裡帶上了一罕見的尖銳,“‘磐石’,你痛恨‘宗師’視人命為資料。但你想過沒有,當你為了一個宏大的目標,開始心安理得地把某些人的生命劃‘必要的犧牲’時,你和‘宗師’那種冰冷的計算,本質上又有多大區別?”
“你……”“磐石”額頭上的青筋跳了跳,似乎被中了痛,他強著火氣,“林劫,你別在這裡跟我扯這些大道理!你手上就沒沾過無辜者的嗎?張工是怎麼死的?‘崩壞行’期間那些間接因你而死的人呢?你現在裝什麼聖人?”
“我沒裝聖人。”林劫坦然承認,眼神里是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沉重,“正因為我手上沾了洗不掉的,正因為我見過那些‘代價’是什麼樣子,我才更清楚,我們不能變自己最痛恨的那種東西。復仇不是目的,阻止罪惡、減傷害才是。如果為了殺死一個怪,我們自己先變了另一個怪,那一切就都失去了意義。”
他頓了頓,看著“磐石”因為憤怒和不解而微微發紅的眼睛:“我理解你的憤怒,‘磐石’。我也恨不得立刻把‘宗師’揪出來碾碎。但我不會加你。不是因為‘博士’的理念更對,而是因為你的路,通向的很可能不是勝利,而是徹底的毀滅——包括我們自己的毀滅。”
廢車場裡陷了短暫的沉默。只有風穿過鋼鐵骨架的嗚咽聲。遠,一隻烏撲稜稜飛起。
“磐石”死死盯著林劫,膛起伏了幾下,最終,他眼中的暴怒緩緩褪去,變一種更深的、混合著失和頑固的冰冷。
“所以,你選擇繼續跟著‘博士’他們,搞那些不痛不的小作?等著‘宗師’哪天自己出錯?還是等著‘先生’哪天想出一個完無缺的、零傷亡的作戰計劃?”他的聲音充滿了諷刺。
“我誰也沒選。”林劫糾正道,“我和‘墨影’是合作,不是隸屬。我會用我自己的方式,做我認為正確且有效的事。如果未來某次行,我們的目標和方法恰好一致,我們可以合作。但如果你的計劃,在我看來會造不可控的大規模傷亡,或者純粹是自殺式的冒險,我會拒絕參與,甚至……阻止。”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很輕,但很堅定。
“磐石”瞳孔微微收。他聽懂了林劫話裡的警告。這個“外來者”,不僅拒絕了他的拉攏,甚至表明了在極端況下可能站到對立面的立場。
“好,好,”“磐石”點了點頭,連說了兩個“好”字,語氣冰冷,“我明白了。道不同,不相為謀。林劫,你記住你今天的話。希當‘宗師’的屠刀再次落下,砍向你或者你在乎的人時,你不會為你今天的‘仁慈’和‘原則’後悔。”
他不再多說,轉,大步流星地離開了廢車場,背影很快消失在堆積如山的廢舊金屬殘骸後面。
林劫站在原地,直到“磐石”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才緩緩吐出一口氣。後背的衫,不知何時又微微汗溼了。和“磐石”的對話,比之前任何一次技挑戰或報換都更耗費心神。那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理念鋒,更是一次立場和底線的激烈撞。
他拒絕了“磐石”。這意味著他徹底站在了激進派的對立面。雖然“先生”可能樂於見到這種制衡,但“磐石”和他手下那批被憤怒和絕驅的激進分子,從此將為他需要額外警惕的件。他們可能不會在明面上攻擊他,但暗地裡的掣肘、報瞞、甚至在某些關鍵時刻的“見死不救”或“借刀殺人”,都可能發生。
但他不後悔。
他想起沈易般的笑容和最後的決絕,想起馬雄手下那些為了一口淨水就能拼命的流民,想起“崩壞行”後新聞裡那些冰冷的死亡數字和家屬哭嚎的面孔……他不能讓自己,讓這場對抗,向那種毫無底線的、以暴制暴的深淵。那隻會讓世界在推倒一個“宗師”後,陷更多、更小的“宗師”混戰。
路很難。要在理想與現實、手段與目的、復仇與救贖之間,找到那條狹窄的、充滿荊棘的鋼。但他必須走下去。
他看了一眼終端上剛剛接收到的、來自那幾個新部署測的第一次心跳報告——一切正常,無異常震或訊號。資料流正安靜地傳向遠方。
至,他還在前進。用自己的方式。
他收起終端,最後看了一眼“磐石”消失的方向,然後轉,朝著鏽帶深,自己那個簡陋但暫時還算安全的修復工坊,沉默地走去。
天空依然沉。但云層的隙裡,似乎下了一縷極其微弱的、蒼白的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