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下起來了。
這次的雨不像之前那樣淅淅瀝瀝，而是毫無徵兆地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砸在廢棄車輛的鏽蝕鐵皮上，發出集的、震耳聾的噼啪聲，瞬間就在坑窪的地面匯渾濁的水流。雨水沖刷著廢車場裡堆積如山的金屬殘骸，也沖刷著剛才那場短暫而激烈的對峙留下的無形痕跡。
林劫站在雨中，沒有立刻離開。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頭髮、臉頰流淌下來，浸了衝鋒的外層，寒意一點點滲進皮。但他沒，只是站在原地，著“磐石”消失的方向——那個壯的影早已被雨幕和堆積的廢舊金屬徹底吞沒，只留下空氣中尚未完全消散的、混合著憤怒與失的餘韻。
“道不同，不相為謀。”
“磐石”最後那句話還在耳邊迴響，冰冷，決絕，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在這片荒蕪的廢車場中央。林劫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在“墨影”部，除了“先生”的微妙平衡和“博士”有限的務實合作，又多了一個明確的、充滿敵意的對立面。
但他不後悔。
雨水順著額髮流進眼睛裡，帶來一陣輕微的刺痛。林劫抬手抹了把臉，手掌冰冷。他想起“磐石”那雙因為憤怒和不解而發紅的眼睛，想起他提到沈易和阿哲時幾乎要噴出火來的表。那種痛苦和憤怒是真實的，林劫能理解。他也曾在無數個夜晚被類似的緒吞噬，恨不得將整個世界連同“宗師”一起燒灰燼。
但正是因為他經歷過那種被純粹的復仇火焰灼燒到幾乎失去自我的階段，正是因為他見過“崩壞行”後那些冰冷的死亡數字和哭嚎的面孔，他才更加清醒地認識到，“磐石”那條路走不通。
那不是通向勝利的路，那是通向徹底毀滅的單行道——毀滅敵人，也毀滅自己，更會毀滅無數像張工那樣，只想在這蛋的世道里艱難求存的普通人。
“如果為了殺死一個怪，我們自己先變了另一個怪，那一切就都失去了意義。”
剛才他對“磐石”說的這句話，不僅僅是對“磐石”說的，也是對他自己說的。是一種提醒，一種錨定，在他自己心那同樣黑暗洶湧的復仇慾邊緣，劃下的一道雖然模糊、卻必須堅守的界線。
雨越下越大，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雨簾。廢車場裡積起的水窪迅速擴大，渾濁的泥水漫過他的鞋面。該走了。在這裡停留太久不安全，無論是天氣，還是可能存在的其他風險。
他轉，不再看“磐石”消失的方向，邁開步子，踩著泥濘和水窪，朝著廢車場外走去。腳步有些沉重，不僅僅是因為溼的和疲憊，更因為心裡那份剛剛被明確劃下的、孤獨的界限。
拒絕了“磐石”，意味著他徹底放棄了“墨影”部最激進、但也可能最有瞬間破壞力的那力量的支援（或者說，利用）。未來，在對抗“宗師”最殘酷的階段，他可能需要面對“清道夫”的鋼鐵洪流，需要突破“宗師”的銅牆鐵壁，而“磐石”和他手下那些被憤怒驅的戰士，本可以為最鋒利的矛，或者最堅固的盾。
但現在，這矛尖可能反過來對準他，這盾牌也可能在他最需要的時候缺席，甚至為垮他的又一塊石頭。
這是代價。堅持自己認為正確的道路，就必須承的代價。
他走出廢車場，沿著鏽帶邊緣一條几乎被荒草淹沒的小路往回走。雨水將整個世界洗刷得模糊而陌生，遠窩棚區的零星燈火在雨幕中暈開一片片迷濛的斑。他拉了溼的衝鋒領口，但寒意還是從四面八方滲進來。
腦子裡不控制地開始盤算。
“磐石”被拒絕後，會有什麼反應？以他的格，絕不會就此罷休。他可能會在“墨影”部進一步詆譭林劫，將他描繪懦弱、虛偽、甚至可能是“宗師”派來的細。他可能會阻撓“博士”或“先生”與林劫的進一步合作，在資源分配、報共上設定障礙。更極端的況下，他可能會暗中對林劫在鏽帶的活進行干擾，或者……在某個“合適”的時機，借“宗師”或巡捕的刀，除掉林劫這個“礙事的理想主義者”。
必須防備。林劫在心裡默默記下。與“墨影”的聯絡要更加謹慎，重要報的換必須過“先生”或“博士”的可靠渠道確認。在鏽帶的行要更加蔽，幾個備用據點和安全屋要換使用，不能形固定規律。小川那幾個孩子也要提醒他們提高警惕，最近在外面活。
還有沈易。那張便籤紙上的時間，就在幾天後。接收沈易可能傳來的訊號，是他目前最重要、也最私人的事。這件事絕不能洩，尤其是不能讓“磐石”知道。他需要找一個絕對安全、電磁環境複雜、能有效掩蓋這次特殊接收行為的地點。
他一邊在雨中跋涉，一邊在腦中快速篩選著鏽帶深幾個可能的點位。最終，他鎖定了一個位於鏽帶最西端、靠近廢棄汙水理廠的地方。那裡有大量生鏽的金屬結構和老舊的電力設施，本就會產生複雜的電磁背景噪聲，而且人跡罕至，連馬雄的人都很去。更重要的是，那裡地勢較高，能接收到更清晰的無線電訊號。
決定了，就在那裡嘗試接收沈易的資訊。
回到那個臨時藏的廢棄泵房時，天已經完全黑了。雨勢稍減，變了連綿不絕的細雨。泵房裡比外面更冷，更溼。林劫下溼的衝鋒和外，擰了擰水，掛在一邊。然後從鐵皮箱裡拿出最後一套乾爽的舊服換上，又啃了點乾糧。
因為寒冷和疲憊而微微發抖。他靠牆坐下，裹乾燥但單薄的，拿出那臺駭客終端。螢幕的幽在黑暗溼的泵房裡亮起，映亮他沒什麼的臉。
他先檢查了下午在鏽帶東北邊緣佈置的那幾個微型測傳回的第一次心跳資料。資料流很平穩，顯示裝置工作正常，沒有發異常震或電磁訊號。這是一件小事，但至證明“墨影”提供的裝置和他自己的部署是有效的。他需要這些“眼睛”和“耳朵”持續監測舊港區方向的靜，為後續可能的深偵察積累基礎資料。
然後，他調出之前“墨影”提供的關於“清道夫”部隊和“蓬萊”早期實驗名單的報，再次仔細研讀。尤其是在腦海中模擬與“清道夫”可能的遭遇場景，以及如何利用報中提到的那幾個巡邏和裝備弱點。他不能把所有希都寄託在“墨影”未來的支援上，必須做好獨自面對最壞況的準備。
最後，他的目落在那張沈易的便籤紙上。他將其從口袋裡拿出來，小心地展開。紙張因為之前的雨水和汗水有些發，上面的電路圖符號和頻率數字依舊清晰。他出手指，輕輕過那些筆畫，彷彿能過這張簡陋的紙，控到沈易在病床上艱難留下這些資訊時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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