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敲打著鏽跡斑斑的彩鋼板屋頂,發出單調而集的噼啪聲,像是無數細小的手指在永無休止地叩問。廢棄工廠二樓用木板隔出的狹窄空間裡,唯一的源來自林劫面前平板電腦螢幕發出的幽藍芒,映照著他毫無表、卻寫滿了疲憊與警惕的臉。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鐵鏽、陳年機油和自久未徹底清潔的味混合在一起的、令人窒息的酸腐氣息。這裡是馬雄提供的、位於鏽帶深的又一個臨時藏點,與其說是安全屋,不如說更像一個等待腐朽的金屬棺槨。
距離那個充滿惡意的隨碟事件,已經過去了兩天。林劫像一頭傷的野,徹底蟄伏起來,舐傷口,清理痕跡,並反覆咀嚼著那段來自“墨影”的、措辭古怪的留言。他沒有回覆,也沒有采取任何行,只是沉默。在這種時候,靜止,本就是一種回應,一種測試。他在測試對方的耐心,也在測試這究竟是又一個心佈置的陷阱,還是黑暗中真正可能出現的一線微。
“墨影”……這個名字在他腦海中盤旋。沈易之前提到過這個組織,言語中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推崇,稱他們為“追求資料自由和打破壟斷的同行者”。但在林劫看來,任何規模、有訴求的組織,都必然伴隨著權力結構、部傾軋和不可避免的妥協。信任他們,比信任安雅那種明碼標價的報販子更加危險。安雅要的是錢和資源,而組織想要的,往往是人的忠誠和靈魂。
然而,那段留言……“欣賞沉默的讀者”。對方知道他的行,知道安雅的“饋贈”,甚至可能知道他差點在隨碟的陷阱裡栽個大跟頭。這種被窺視讓他極不舒服,但同時也傳遞出一個資訊:這個“墨影”擁有相當程度的報獲取能力,並且,他們在關注他,以一種不同於“獬豸”追捕的方式。
最終,促使林劫做出決定的,不是希,而是絕境。他像一葉孤舟,在由“龍系統”構的驚濤駭浪中掙扎,隨時可能傾覆。安雅這條線已經證明高度可疑甚至危險,“獬豸”的網正在越收越。他需要新的突破口,需要資源,需要……哪怕是不可靠的盟友。獨自一人對抗整個系統,終究是死路一條。妹妹死亡的真相,那個藏在“蓬萊計劃”深的巨大影,靠他一個人索,可能窮盡一生也無法及。
風險必須冒,但方式必須絕對可控。
他沒有使用常規的加通訊方式,那太容易被監控和溯源。他選擇了一種極其古老且低效,但在特定環境下反而更蔽的方法——死信投遞。這是早期間諜和地下工作者常用的手段,利用的是系統監控的盲區:理世界的隨機與時間差。
他花了半天時間,在鏽帶混的集市裡,用剩下的最後一點現金,從一個販賣二手電子垃圾的老頭那裡,買了幾張不記名的公共網路接卡和一部最老式、除了打電話發簡訊幾乎別無他用、且無法追蹤II號的“傻瓜”手機。然後,他冒著雨,步行到數公里外的一個幾乎被棄的公共圖書館舊址。這裡的公共網路節點因為年久失修,監控級別最低。
他按照留言中指示的、那段需要基於哲學書籍頁碼行數解的古怪碼,編譯了一條極其簡短的資訊,容只有一個詞:“地點。”然後,他使用一張不記名網路卡,將這條資訊傳送到一個位於海外、經過多次跳轉的匿名郵件快取伺服。這個伺服就像網路世界的一個無人問津的舊郵箱,資訊會靜靜躺在那裡,直到被另一個擁有正確金鑰的人取走。傳送完後,他立刻銷燬了網路卡和那部臨時手機,將零件分別扔進了幾個相隔很遠的垃圾堆。
接下來,就是等待。他沒有返回工廠,而是在圖書館附近一能觀察到口的破敗樓房裡找了個地方潛伏下來,用遠鏡監視著。既是警惕可能的追蹤,也是想看看對方會以何種方式回應。雨水模糊了視線,寒冷浸了他單薄的,但他一不,像一尊凝固的石像。
等待持續了幾乎一整天。就在林劫懷疑自己的判斷,認為這或許真是“獬豸”又一個引蛇出的把戲時,傍晚時分,一個穿著連帽雨、形矮小、看起來就像個拾荒者的人,騎著一輛破舊的腳踏車,晃晃悠悠地來到了圖書館門口。那人沒有進去,只是在不遠的一個積水的窪地前停下,假裝修理鏈條,然後看似無意地將一個小巧、用防水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塞進了窪地邊緣一道裂裡,隨後迅速騎車離開。
整個過程自然流暢,沒有一多餘的作,與周圍的環境完融合。林劫的心跳微微加速。這不是方巡捕的風格,他們更傾向於直接包圍或高科技監控。這更像是……地下世界的做派。
他又耐心等待了一個多小時,確認再無異常後,才像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靠近。他極其謹慎地取出那個油布包,沒有立刻開啟,而是迅速撤離,在複雜的巷弄裡繞了無數個圈子,最終才回到那個充滿黴味的臨時據點。
油布包裡沒有炸彈,沒有追蹤,只有一張紙條和一個全新的、未拆封的、最普通型號的廉價商用藍牙耳機。紙條上是打印出來的一行字,依舊是那種帶著拗口文風的句子:
“港口區,三號碼頭,舊‘海星’倉庫。明晚11點。戴上它,獨自前來。喧囂之地,方顯寂靜之貴。”
林劫拿起那個藍牙耳機,在指尖反覆挲。它看起來太普通了,任何一個電子產品商店都能買到。但這普通之下,可能藏著致命的殺機。可能是遙控引的微型炸彈,可能是強效的麻醉氣釋放裝置,也可能只是單純的通訊工。他無法確定。
明天的會面,是機會,更可能是龍潭虎。“海星”倉庫他知道,那是一片廢棄的港區倉庫之一,地形複雜,人跡罕至,是進行非法易或者殺人拋的“理想”場所。對方選擇那裡,毫不意外。
他可以用技手段檢測這個耳機,但對方既然敢給他,必然做了反檢測理,強行拆解可能發自毀。接,意味著將一定的主權到對方手上。拒絕,則可能永遠關上與“墨影”接的大門。
思考良久,林劫的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堅定。他拿出自己的工,沒有嘗試拆解耳機,而是開始改裝。他小心翼翼地在外殼上鑽了幾個眼幾乎無法察覺的微孔,植了自己製作的微型訊號干擾和理隔斷。這不能完全保證安全,但至能在關鍵時刻為他爭取到零點幾秒的反應時間。然後,他將其恢復原狀。
第二天晚上,雨依舊沒有停歇的跡象,反而下得更大了。瓢潑大雨籠罩著整個港口區,能見度極低,雨水沖刷著廢棄集裝箱和吊機的鋼鐵骨架,發出巨大的噪音。這確實是個“喧囂之地”,完的掩蓋了各種細微的聲響。
10點50分,林劫如同鬼魅般出現在“海星”倉庫附近。他沒有直接靠近,而是先花了二十分鐘,利用周圍複雜的地形和雨幕的掩護,對整個區域進行了一次徹底的偵察。無人機偵查(雖然雨天效果大打折扣)、熱訊號掃描、電磁環境監測……他用盡了一切手段,確認倉庫部有生命徵訊號,但只有兩個,而且似乎沒有攜帶大功率武。周圍也沒有發現明顯的伏兵跡象。
但這並不能讓他安心。在“龍系統”的影下,最大的威脅往往不是荷槍實彈計程車兵,而是無形無質的資料和陷阱。
11點整,他深吸了一口冰冷溼的空氣,將那個經過改裝的藍牙耳機戴在了右耳上。耳機裡一片寂靜。他拉防水外套的帽子,邁步走向那扇半掩著的、鏽蝕不堪的倉庫大門。
倉庫部比外面更加黑暗,只有遠角落裡有微弱的線出,那是手電筒或者是終端螢幕的芒。空氣中瀰漫著海水的鹹腥、木材腐爛和機油混合的刺鼻氣味。巨大的空間裡堆滿了廢棄的貨箱和機械殘骸,投下幢幢鬼影。
林劫沒有立刻走向源,他悄無聲息地一個集裝箱的影裡,銳利的目如同夜行般掃視著整個空間,耳朵捕捉著除了雨聲之外的任何細微靜。他需要確認,這裡有沒有第三個人,有沒有藏的狙擊點,有沒有……“獬豸”的味道。
“你很謹慎,這是好事。”一個年輕的、帶著些微張,但努力保持平靜的男聲,突然從藍牙耳機裡傳來,打破了寂靜。“請過來吧,這裡只有我和‘先生’。我們沒有惡意。”
林劫沒有回應,依舊保持著匿狀態,又靜靜觀察了五分鐘。確認沒有異常後,他才從影中緩緩走出,步伐穩定,但全都於蓄勢待發的狀態,右手始終靠近藏在肋下的槍柄。
他走向源所在的那個相對乾淨的角落。那裡擺放著兩張破舊的摺疊椅,一張小桌,桌上放著一臺於離線狀態的行式終端。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戴著黑框眼鏡、材瘦削的年輕人正侷促不安地站在那裡,他穿著普通的連帽衫和牛仔,臉上還帶著未的稚氣,眼神里混合著好奇、張和一……興?他就是沈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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