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碼:燼》第12章 殘缺的存在(1)

作者:LS金銀·1個月前

數字不會說謊。但它們也不會說實話。它們只是站在那裡,冷冰冰的,等你賦予它們意義。

林劫盯著螢幕上那組資料,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這句話。完整評分68%。緒波指數17.2。語言功能啟用率穩定在基礎閾值以上。這些數字單獨拿出來,任何一個都能讓他覺得修復進展順利,覺得在一點點回來。但放在一起,它們拼出的不是林雪。是一個看起來像林雪、說話像林雪、卻了點什麼的東西。

他把最近幾迴圈的語言輸出日誌調出來,逐字逐句地看。

“哥。”

“冷。”

了。”

“不對。”

“不是這樣。”

“哥你在哪。”

“燙。”

“畫。”

“哥,你看。”

“嗯。”

“哥,你怎麼才來。”

這些詞和句子散落在幾十個小時的錄音裡,像從沉船上漂出來的碎片。拼在一起能看出一個大致的廓——一個孩,在跟哥說話,在找東西,在煮麵,在海邊等。但廓終究只是廓。的語氣是林雪的語氣,尾音上揚的習慣是林雪的習慣,問問題的時候會把最後一個字拖長一點點,也是林雪的方式。可不會問別的問題。不會說“今天怎麼樣”,不會說“我想吃火鍋”,不會說“那隻貓又跑到巷子裡了”。說來說去,就是那幾個詞,那幾句話,像一張刮花了的唱片,只能播到那兒,然後就跳回去了。

林劫往後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日燈管還在閃,電流聲還在響,暖氣片咣噹了一聲又安靜下來。地下室裡聞起來像餿掉的外賣和冷掉的咖啡,還有一從他上散發出來的、好幾天沒洗澡的酸味。

殘缺的存在。陳博士的文件裡是這麼寫的。完整評分低於85%的意識碎片,被歸類為“殘缺”。他們保留了一部分記憶,一部分緒,一部分語言能力,但人格的核心——那個讓人覺得“這就是”的東西——已經被打碎了。像一面鏡子摔在地上,你撿起幾塊比較大的碎片拼回去,能照出人影,但照不全。而且永遠照不全。

林劫想起小時候玩過的一個拼圖。一千塊的那種,是一幅星空圖,梵高的《星夜》。林雪那時候才五六歲,趁他上學的時候把拼圖盒子開啟,弄丟了幾塊。他回來發現了,氣得要死,說再也拼不完整了。林雪哭了一場,然後拿彩筆在拼圖底板上把那幾塊缺失的地方畫上了。藍的漩渦,黃的星星,畫得歪歪扭扭,也沒對上。說,哥你看,現在又完整了。

現在到他來畫那幾塊缺失的部分了。用錨點環境,用海邊,用灶臺,用那碗坨了的面。但他畫得再像,也不是原版。他的記憶不是林雪的記憶,他的想象不是林雪的經歷。他能讓說出“哥,你看”,卻說不出後面那句——看到了什麼,想讓他看什麼。那段資料已經永久損壞了,被探針攪碎,被時間腐蝕,被歸檔進P-0089的標籤裡,再也找不回來。

林劫把語言輸出日誌關掉,開啟原始掃描資料的碎片分佈圖。螢幕被分割幾十個小視窗,每個窗口裡都是一段波形,或者一組數字,或者一幅熱力圖。陳博士把林雪的意識切了一千多個碎片,按型別歸檔:景記憶、語義記憶、緒反、語言習慣、記憶、聯想……像一個變態的圖書管理員,把一本小說拆一頁一頁,再按字母順序重新排列。順序是對了,但故事沒了。

景記憶。這是最大的一塊,也是損壞最嚴重的一塊。林雪的人生經歷——從年到死亡的那一天——被切四百多段。其中三百段以上標註為“嚴重損壞,不建議修復”。剩下的一百多段裡,大部分是零碎的瞬間,像從一部電影裡隨機出來的單幀畫面。站在廚房裡煮麵的背影。畫到一半的海。咬了一半的鉛筆頭。窗臺上的仙人掌。回頭說“馬上就好”的那三秒鐘。

這幾幀畫面被完整保留下來,不是因為幸運。是因為陳博士的演算法判定這些畫面的“權重”高,值得多花時間提取。不是因為是林雪。是因為害怕的時候、期待的時候、一個人的時候,的大腦發出的電訊號比平時更強烈。那些訊號更容易被探針捕捉,更容易被演算法識別,更容易被歸檔進“高價值碎片”的資料夾裡。活著的時候,那些最珍貴的東西。死後,那些唯一剩下的東西。

語義記憶。這一塊更慘。林雪知道的事——名稱、語法規則、世界常識——幾乎全部被毀。完整評分只有11%。這意味著可能不記得“藍什麼,雖然畫海的時候用了很多藍。可能不記得“煮”是什麼意思,雖然會站在灶臺前面等水開。可能不記得“哥”這個字的定義——親屬關係,兄長,同一個父母所生的男——但還是會。因為記得這個字時候的覺。不是語義,是。不是知道,是覺。

陳博士的實驗日誌裡有一段話,林劫第一次看的時候沒太在意,現在翻出來重新讀,每一個字都像針紮在眼球上。

“殘缺的語言功能通常保留較好(相對於語義記憶而言),但呈現明顯的非對稱負載高的詞彙及句式保持完整,中描述語言幾乎全毀。推測原因:記憶與語言記憶在大腦中分屬不同迴路,後者更依賴前額葉皮層,而前額葉在缺氧狀態下最先損。換言之,殘缺‘能說’,但‘說不出什麼’。們可以表達,但無法描述事實。可以說‘疼’,但說不出‘我的左手手腕在疼’。可以說‘哥’,但說不出‘我有一個哥哥林劫’。”

可以說“疼”。但說不出哪裡疼。

林劫把這段話讀了三遍,然後把螢幕切換到錨點環境。林雪的殘影還坐在那張木桌旁邊,面前是那碗坨了的面。的臉還是模糊的——完整評分卡在68%,面部資料碎片散落在大腦掃描的各個角落,被那行“不適合完整意識重建”判了死刑。他忽然想問一個問題。不是“你記得什麼”,不是“你忘了什麼”,是更簡單的。

他開啟語音輸,對著麥克風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怕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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