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負四十八層回來之後，林劫整整兩天沒出門。
他把從陳博士那兒弄來的資料攤開，能解的解，能歸類的歸類，幾百個T的研究資料在螢幕上鋪一片葬崗。有些檔案加方式他見都沒見過，像是陳博士自己發明的演算法，專門防著龍系統看。怪諷刺的——系統是他一手幫著建起來的，到頭來他連防系統的手段都備好了。
沈易的傷好了七，偶爾能下地走幾步。他給林劫端了碗泡麵進來，看見滿螢幕麻麻的神經元圖譜和意識建模公式，愣了兩秒，說你這看的什麼玩意兒。
林劫沒答話。他盯著其中一頁文件出神。那是陳博士五年前寫的一篇部備忘錄，標題《關於意識錨定理論在逆向解耦中的應用》，措辭乾的，但裡面提到一個概念讓他後腦勺發麻——
“任何已完上傳的意識，本質上都是資料。資料可以被轉移、被複制、被刪除，唯獨不能被‘殺死’。殺死一個數字意識需要同時滿足三個條件：摧毀所有備份、斷開所有執行例項、以及最關鍵的一步——執行指令的人在理層面確認死亡之後依然能保持指令的有效。”
說白了，你得先確保自己死了，你下的刪除命令才不會被人撤銷。
陳博士用這個論證來說明“蓬萊計劃”的數字永生是不可逆的，一旦上傳就回不了頭。但林劫盯著那句話看了快有一個鐘頭，琢磨出另一層意思——如果把這套邏輯反過來用，想要安全地解救一個數字意識，不把它弄死也不讓它繼續被囚，就需要一個“持續指令”，一個即使有人想撤銷也撤不掉的指令。
而能下這種指令的人，只能是系統裡許可權最高的那個。
宗師。
林劫把泡麵碗推開，站起來的時候都坐麻了，差點撞上沈易。沈易扶了他一把，問你到底看出什麼了。林劫說，我要再下去一趟。沈易以為他瘋了，說下面全是清道夫和自防，你上次能活著出來是因為陳老頭沒想殺你，這次呢？你打算怎麼跟他談？拿命談？
“不找他。”林劫活了一下僵的脖子，關節咔嚓響，“找流系統。”
沈易的表像是在看一個腦子燒壞的人。
但林劫沒解釋更多。他把那份備忘錄拖到螢幕正中央，圈出幾個關鍵節點，然後調出之前在陳博士實驗室裡抓取的部網路拓撲圖。圖上的節點麻麻，但他要找的東西很明確——資補給鏈路。陳博士的實驗室在地下四十八層，吃的喝的、氮罐、培養皿、替換的過濾芯，全是過智慧流系統從地面運下去的。那條貨運通道他之前已經領教過一回，從負二十六層到負四十八層，總共要過三道生認證，兩道氣門，中間還有一段幾乎被忘的通風隔層。
問題是，他上次能混進去，是因為他把自己塞進了一臺運輸機人的貨艙裡。那臺機人的執行日誌到現在還掛著一個“裝置異常離線”的標記，系統可能還沒注意到，也可能已經被標記為可疑節點了。再走同一條路，等於送死。
但流系統本不只是運輸機人。它是一整套排程網路，連線著倉儲、分揀、路徑規劃和終端付。陳博士的實驗室在這個排程網路裡是一個獨立節點，編號L-048-A7，資清單每週三更新一次，配送視窗是每週五凌晨兩點到四點。
林劫把這條鏈路從頭到尾看了三遍，找出了一個沒人會在意的東西。
清潔回收。
實驗室的廢棄料——用過的培養皿、汙染的防護服、過期的試劑——過另一條通道運出來，經過高溫消毒和分類理後，運往鏽帶邊緣的一個廢棄資填埋場。這些廢棄的運輸不走機人，走的是重力管道，靠負吸，出口就在填埋場地下三米的一個集料井裡。
而且，因為運的是垃圾，這條管道的安檢級別比進料通道低了不止一個檔次。沒有生認證，沒有即時監控，甚至沒有獨立的氣隔離門。安保邏輯很樸素——沒人會從垃圾管道往上爬。
除非那個人不在乎渾沾滿實驗室廢料和化學試劑。
林劫關掉拓撲圖，開啟通訊介面，給馬雄發了條訊息。容很短：幫我弄兩套最高級別的化學防護服，要帶獨立供氧系統的，再搞一套能扛住弱酸的繩索和攀爬裝備。馬雄回了個問號。林劫又敲了一行：再幫我查個地方，鏽帶西邊廢棄填埋場，地下集料井的結構圖。
馬雄這次回的不是問號，而是一句“你是不是活夠了”。
但他還是去弄了。
鏽帶的事就是這樣——沒人問你為什麼，只要你付得起代價。馬雄手底下的黑市商人兩天之就把東西備齊了。化學防護服是工業級的，雖然笨重但封一流；繩索是從舊建築工地上拆下來的鋼芯繩，外層包了耐腐蝕橡膠；最難得的是一個行式氧氣罐，容量只夠四十分鐘，但重量輕，能綁在背上不影響爬行。
沈易幫林劫除錯裝備的時候，就沒停過。他說你這是要當鑽地老鼠，又說你知道垃圾管道里面什麼樣嗎，那個直徑最多七十公分，人在裡面爬連手肘都撐不開，萬一卡在半道上，沒人能救你。林劫說，你咒我。沈易說，我是在告訴你實際況。
林劫當然知道實際況。他在鏽帶待了這麼久，爬過的管道比吃過的飯還多。通風管、排水管、電纜井、廢棄的天然氣管道——鏽帶的流民管這些“耗子”，能在裡面來去自如的都是老耗子。他林劫算不上一隻老耗子，但至不是第一次鑽。
可沈易擔心的不是鑽，是他要面對的東西。垃圾管道的出口在集料井，但從集料井往上走，進廢理車間，再穿過去才能進主通道。廢料理車間是有人的——倒班的清潔工、維護裝置的技工、偶爾巡夜的安保。這些不是清道夫，不是戰鬥人員，但任何一個人看見一個渾沾滿惡臭廢的陌生人從垃圾管道里冒出來，第一反應一定是拉警報。
林劫的計劃是趕在清潔班次換的間隙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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