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連著下了三天。
不是那種瓢潑大雨，是細的、連綿不絕的雨，從鉛灰的天空垂下來，把鏽帶的一切都浸了鐵鏽味、機油味，還有那種陳年垃圾在溼中發酵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腐敗氣息。廢棄工廠的屋頂有幾了，雨水滴滴答答落在生鏽的鋼架上，在寂靜中發出單調的聲響，像某種古老的、緩慢的計時。
林劫坐在一堆報廢的胎上，背靠著冰冷的磚牆。他沒看雨，也沒看那些水的痕跡。他面前攤著那個筆記本，邊緣已經被雨水打溼變得皺。他用手指輕輕劃過那些歪斜的字跡，一個個名字，或至是某種標識。劉建國（？），心臟病人（約60歲），72歲的老太太，貨車司機……每一個符號都冰涼，沉重。
他已經不再問“我錯了嗎”。這個問題在寫下第一個名字的時候，就已經被那支快沒水的圓珠筆釘死在了紙面上。錯。毫無疑問。他用一座城市的鮮，證明了一個他早就知道的事實：系統會崩潰，人會死。這證明本，就是最大的錯誤。
但他也不能問“值得嗎”。沈易說，值，因為種子已經種下。馬雄說，值，因為你展示了力量。安雅會說，生意而已，談什麼值不值。可那些死去的人，他們的家人，大概永遠不會覺得“值”。
所以，不問對錯，不問值不值。只問：然後呢？
筆記本旁邊，是他那部剛剛完初步修復的駭客手機。螢幕裂了，用膠帶勉強粘著，但核心功能還在。螢幕上顯示著複雜的程式碼介面，是他這幾天一邊舐傷口，一邊在嘗試的事——不是攻擊，是觀察。用一種極其蔽、近乎考古的方式，在系統的廢墟和新建的防工事之間，小心翼翼地尋找那些尚未被完全掩埋的“痕跡”。
他在找“心跳協議”。
那是在潛“星港”資料中心、目睹“宗師”收集全民腦波和緒資料時，他發現的一種極其規律、極其蔽的資料脈衝訊號。它像是系統深某個龐大存在的“脈搏”，穩定，冰冷，不為外界的混所。當時他無法深究，但現在，在付出瞭如此慘痛的代價後，他比任何時候都更想知道，那個藏在“蓬萊計劃”和無數悲劇背後的“宗師”，在經歷了“崩壞”的衝擊後，它的“心跳”是否發生了變化？是了？是慢了？還是……更快了？
手指在螢幕上緩慢移，程式碼一行行流過。這不是激澎湃的駭客侵，這是枯燥的、需要極致耐心的監聽和解析。他像趴在巨巢外的蟲子，用最細微的角，去大地的震。
雨水順著屋簷流下，在他腳邊積起一小灘渾濁的水。水裡映出他模糊的倒影，蒼白，削瘦，眼窩深陷，只有那雙眼睛，在螢幕微的映照下，亮得驚人，那是一種將所有緒都抑到冰點之下後，剩下的純粹專注。
“林哥。”
聲音很輕，帶著猶豫。是沈易。他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廠房門口，上披著件破雨，臉上還帶著傷愈後的虛弱，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清亮，只是深多了些沉重的東西——那是親眼目睹阿哲和其他戰友犧牲後留下的烙印。
林劫沒抬頭，只是“嗯”了一聲，示意他聽到了。
沈易走進來，雨水順著雨下襬滴落。他看了一眼林劫膝蓋上的筆記本，又看了看螢幕上覆雜的程式碼，沒多問。他沉默地坐到林劫旁邊不遠的另一個胎上，也看著外面連綿的雨。
“博士那邊傳來訊息，”沈易開口，聲音在雨聲中有些模糊，“‘崩壞’之後，‘墨影’部……徹底分裂了。博士帶著溫和派的人，宣佈暫時停止一切針對系統的‘破壞行’，轉向‘地下教育和互助網路建設’。他們……他們公開譴責了‘崩壞行’，說這是‘不負責任的恐怖主義’。”
林劫的手指在螢幕上一頓，隨即繼續移，沒有任何表變化。彷彿在聽一個與己無關的訊息。
“磐石那幫激進派，”沈易繼續說，聲音裡帶著苦，“他們沒死絕，帶著剩下的人和一部分裝備，轉了更深的暗。據說……他們正在籌劃一次更極端的行，目標可能是‘龍’的某個理能源中樞。博士讓我警告你，離他們遠點，說他們是……是真正的瘋子。”
“嗯。”林劫又應了一聲。
“還有……”沈易猶豫了一下，“安雅又出現了。過一個新渠道，放出一條報，說‘宗師’在‘崩壞’之後，其核心研究設施‘蜂巢’的活頻率不降反升，能源消耗增加了百分之三十。而且……‘清道夫’部隊的調模式也變了，從之前的防巡邏，變了更主的、有針對的‘清除作業’。”
這次，林劫終於停下了手指。他抬起頭，看向沈易：“清除作業？目標是什麼？”
“不確定。”沈易搖頭，“報很模糊。但安雅暗示，可能和‘蓬萊計劃’的某個‘關鍵節點’臨近有關。說……‘宗師’在加速，因為它覺到了威脅，或者……是因為它的‘大限’快到了。”
大限。林劫咀嚼著這個詞。一個追求數字永生的存在，也會有大限？還是說，所謂的“大限”，是指它那個宏偉計劃的某個必須完的最終期限？
他想起了“神之視角”中窺見的恐怖全景——將全人類意識融合、吞噬，最終形一個純粹數字神只的終極藍圖。如果這個藍圖真的有某個“施工期限”……
一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比這冷的雨天更甚。
“馬雄那邊呢？”林劫問。
“疤面暫時穩住了局面，但鏽帶現在也不太平。周邊幾個小幫派看馬雄重傷，地盤損失，都想咬一口。疤面正帶人四滅火，暫時顧不上我們這邊。不過……他讓人捎了句話。”沈易頓了頓，“他說，‘林老弟，命是你自己的，但別忘了你答應老大的事。鏽帶的兄弟，不能白死。’”
答應馬雄的事？林劫想起來了，在那個鐵罐“宮殿”裡，他對馬雄說，助他弒神，事之後，馬雄會為鏽帶乃至瀛海市的“王”。那既是一個易，也是一份承諾，用無數鏽帶人的和命換來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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