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宮偏殿，銅燈裡的火微微搖曳，將嬴駟的影投在繪有玄鳥圖騰的牆壁上，忽明忽暗。
“墨家三問。”年輕的秦王放下手中的竹簡，聲音平靜無波，目卻如實質般落在殿中站立的墨家統領上，“止戰年限，工匠自治，技共。孟勝先生，你好大的口氣。”
侍立在嬴駟側的李明低垂著眼瞼，彷彿一尊泥塑。他能到殿中瀰漫的張氣息——衛尉的手已按在劍柄上，幾位宗室老臣面沉如水。孟勝這三條，條條及秦國本。
“非是口氣，乃是誠意。”孟勝一麻褐，風塵僕僕，腰間的佩劍已被殿前侍衛卸下，可他站得筆直，如同墨家堅守的非攻信念，寧折不彎，“秦得墨家之，墨家借秦之力行兼非攻之道。若只取而棄道，與魏楚何異？”
“兼？非攻？”嬴駟輕笑一聲，站起，玄王袍的下襬掃過臺階，“我大秦東出函谷，掃平六合，靠的難道是兼？先生可知，就在三日前，魏國騎兵越過邊境，焚我三村？”
“有所耳聞。”孟勝面不變，“然墨家守城械，為的是護佑生民，非為征伐。秦王若應允十年止戰之約，墨家願傾盡所有守城之，助秦築起銅牆鐵壁，令六國鐵騎而生畏。”
“荒唐！”老將嬴虔終於忍不住，鬚髮皆張，“六國虎視眈眈，你讓我大秦自縛手腳十年？屆時怕是人為刀俎我為魚！”
“十年，非是束手待斃。”孟勝轉向嬴虔，目澄澈，“乃是休養生息，修德政，外結盟好。墨家可助秦改良農，興修水利，倉廩實而知禮節……”
“夠了！”嬴駟打斷他，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偏殿瞬間寂靜，“第二條，工匠自治。墨家弟子秦，不秦律約束，自一國？”
“非是不約束，乃是工匠之事，當由通技藝者裁定。”孟勝解釋道，“律法可定賞罰，卻難斷械優劣、工法得失。墨家部自有法度，絕不犯秦之本大法。”
嬴駟踱步至孟勝面前，兩人相距不過五尺。一個是大秦的君王，年輕而銳利，一個是墨家的鉅子，古樸而堅定。
“第三條，技共。”嬴駟一字一頓，“墨家所有發明，需向六國公開？”
“正是。”孟勝坦然迎視，“墨家之道，在於利天下。一項改良，若只能強秦而弱他國，終將引致更多征伐。若六國皆得灌溉之利，百姓皆溫飽，戰禍自消。”
“砰！”嬴駟猛地一拍案几，上面的茶盞震落在地，摔得碎。
“好一個利天下！”他怒極反笑，“我大秦耗費錢糧人力，墨家鑽研所得，轉眼便要拱手讓於敵國？孟勝先生，你莫非是六國派來的說客？”
殿氣氛驟然繃，空氣彷彿凝了冰塊。
李明知道，不能再沉默下去了。他上前一步，躬行禮：“王上，臣有一言。”
嬴駟凌厲的目掃過來，帶著未消的怒意，卻還是微微頷首。
“孟勝先生三問，乍聽確實驚世駭俗。”李明聲音平穩，如同在敘述一件尋常政務，“然細思之，其核心無非‘界限’二字。止戰有年限，自治有範圍，共有尺度。何不以此為基，商討一個秦與墨家都能接的章程？”
他轉向孟勝，語氣誠懇：“先生，墨家利天下，秦國亦為天下之一隅。強秦富民，使秦地百姓先得溫飽，先免戰禍，豈非亦是踐行兼之始？若一味求全，恐一事無。”
孟勝沉默片刻，眼底閃過一波。李明的話，中了他心深的矛盾。理想需要土壤，而如今的天下，秦國似乎是唯一可能讓墨家之生發芽的地方。
“左庶長言之有理。”孟勝終於開口，語氣緩和了些許，“然三條底線，墨家不能退。”
“十年止戰太長。”嬴駟冷冷道，“三年。三年，寡人不主興兵，但若他國來犯，必以雷霆還之。”
“工匠自治，需在秦國將作府轄下，設墨家工坊，你為令。部事務墨家自決，然人員排程、資配給，需報備朝廷。”
“技共……”嬴駟頓了頓，眼中一閃，“凡不涉軍國機之民用技，可酌向友好邦傳播。軍用之，乃秦國立足之本，不容外洩。”
這三個 counteroffer，已是嬴駟權衡之後的極大讓步。李明心知，這幾乎是秦王能接的極限。
孟勝閉雙眼，臉上微微。他能到後幾位隨行弟子的目，也能想象到此刻等在宮外那些墨家同門的心。堅守了數百年的信念，要在現實面前做出妥協嗎？
“孟先生。”李明再次開口，聲音低沉，“還記得那日在渭水邊，你我夜談時所言嗎？‘道不行，乘桴浮於海’。然先生選擇秦，便是信了秦有行道的可能。今日若因執著於一步到位而錯失良機，他日回首，是否會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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