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趙大寶就騎著三蹦子,“突突突”地駛向了機械廠。
離廠區還有老遠,他就覺氣氛不同往常。往常這時候,廠裡應該剛剛甦醒,機聲是漸漸響起的。可今天,隔著圍牆,就已經能聽到裡面傳來比往日更加集、更加富有活力的轟鳴聲,其中還夾雜著年輕人特有的、清脆響亮的說話聲和討論聲。
廠門口,“熱烈歡迎高校師生來廠實踐”的橫幅依舊鮮豔。趙大寶剛到門口,門衛就探出頭,笑呵呵地說:“石頭回來啦?快進去吧,裡頭可熱鬧了,跟開了鍋似的!”
趙大寶笑著應了一聲,徑直開進廠區。
一進車間,一混合著金屬、機油、汗水以及青春荷爾蒙的熱浪撲面而來。眼前的景象,讓他這個“老”技員都微微怔了一下。
原本略顯空曠的專案區域,現在滿了人。幾臺小型粒機的半品正在同時組裝,穿著工裝的老工人和穿著乾淨學生裝的年輕人混雜在一起。
錘子敲擊的叮噹聲、扳手擰的咔嗒聲、砂打磨的嘶嘶聲,與年輕人熱烈的討論聲、偶爾響起的恍然大悟的“哦——”聲、甚至還有因功完一個小步驟而發出的小小歡呼聲織在一起,構了一曲生機的“產學研響樂”。
他一眼就看到了周憶蘭,正被幾個學生圍著,指著圖紙講解著什麼,神專注而耐心。趙鐵錘則帶著另一組學生,在笨拙但認真地學習使用臺鉗和銼刀,鐵錘那大的手指著小銼刀,示範得小心翼翼,對面的學生看得眼睛都不敢眨。
黃班長揹著手在車間裡踱步,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既欣又有點頭疼的複雜表。欣的是學生們熱高漲,頭疼的是這秩序……稍微有點過於“活潑”了。
郝平川正跟一位教授站在那臺原型機旁,一邊比劃一邊爭論著什麼,兩人臉都有些紅,但眼神都亮晶晶的。
趙大寶的出現,像一塊石子投沸騰的池塘。
“石頭哥!”一個眼尖的學生先喊了出來,他上次跟著老師一起來考察過。
“趙師傅回來了!”
“趙大寶同志!”
招呼聲從各響起,周憶蘭抬起頭,看到他,眼睛明顯亮了一下,朝他點了點頭。趙鐵錘更是直接喊:“石頭!你可算回來了!快來看看他們這個軸套尺寸卡的!”
黃班長也看見了他,臉上出笑容,大步走過來,照著他肩膀就是一拳:“臭小子,回來得正好,趕的,把這鍋沸水給我攪和勻了!”
郝平川和那位教授也暫停了爭論,一起看過來。
郝平川笑道:“咱們的‘秘武’歸隊了!石頭,快來,正有個傳比的問題,跟陳教授意見不一致,你給看看!”
趙大寶頓時有種掉進兔子的覺,四面八方都是聲音,都是需要他關注的點。但他心裡卻湧起一久違的、沸騰般的興和歸屬。
他下外套,隨手掛在一邊,挽起袖子,出訓練後更顯結實的手臂,臉上出那種悉的、帶著點氣又無比可靠的笑容:
“別急,別急,一個個來!鐵錘,軸套怎麼了?郝工,教授,圖紙給我看看!憶蘭,那邊需要幫忙嗎?同學們,都先停一下手裡的活,聽我說兩句安全注意事項……”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力和安力,迅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車間裡短暫的安靜了一瞬,隨即又按照他引導的方向,重新恢復了有序而高效的忙碌。
趙大寶像一條回到水裡的魚,迅速遊刃有餘地穿梭在各個工作點之間,解答疑問,糾正不當作,偶爾冒出幾句只有工人才懂的俏皮話,把學生和老師都逗樂,也讓氣氛更加融洽。
看著重新高效運轉起來的車間,看著那些眼中充滿求知慾和手熱的大學生,再看看圖紙上那些等待變實的線條,趙大寶深深吸了一口滿是金屬味的空氣,只覺得渾每一個細胞都充滿了幹勁。
趁著空閒,趙大寶把黃班長拉到一旁,低聲問:“黃班長,我離開一週了,按理說時間夠出品了,咋現在還是半品扎堆?”
黃班長嘆了口氣,掏出煙點燃,深吸一口,思緒彷彿回到了一週前:“你以為誰都跟你小子似的,腦子轉得跟機床似的?這十三個學生,三個教授,來了先得安頓吧?宿舍、吃飯、生活用品,哪樣不得安排?接著是安全培訓和考核,一點馬虎不得,這就佔了一天多。然後分配課題,安排師傅,悉機床工……每個人慢一點,整個進度就拖一拍。你是沒見頭兩天那場面——”
黃班長眯起眼,回想起最初幾天的“盛況”......
學生們對一切都充滿好奇,圍著機床問個不停,但真上手時,拿銼刀的手都在抖,擰螺分不清正反,圖紙上的尺寸和實對不上號,急得直撓頭。帶教師傅們也是頭大,有些理論上的東西學生們說得頭頭是道,可一到實際加工的公差、配合、材料特,雙方就得掰扯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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