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拙哥本能地往地上一趴,整個人埋進雪裡。
馬蹄聲越來越近,他屏住呼吸,手在雪裡攥了一把彎刀——刀是從一個死去的唐軍騎兵上撿的,那人的馬被箭翻了,人摔下來,脖子正好磕在一塊石頭上。
阿史那拙哥撿了他的刀,沒撿他的馬。那馬也摔斷了,正躺在地上哀鳴。
馬蹄聲近了,又遠了。
阿史那拙哥從雪裡抬起頭,看見十幾個突厥騎兵正往南去。他們的馬跑得很快,像是在逃命。
他張想喊,可嚨幹得像塞了把沙子,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他眼睜睜看著那些騎兵消失在風雪裡。
他又開始走。
七十里路,他從天亮走到天黑,又從天黑走到天亮。
腳已經沒知覺了,肋骨也不怎麼疼了,整個人像踩在一團棉花上,輕飄飄的。他知道這是快撐不住了,可還是咬著牙往前走。
終於,他看見了定襄城的廓。
定襄沒有城牆。突厥人不築城,頡利的牙帳就是一片連綿的氈帳,紮在一道避風的山坡下。
遠遠看去,那些灰白的氈帳像雪地上長出來的一堆蘑菇。
阿史那拙哥跌跌撞撞地往牙帳方向走。
守營的突厥兵認出了他,連忙上前扶住。他們裡喊著什麼,阿史那拙哥聽不清,只覺得那些聲音忽遠忽近,像隔著一層水。
他被攙進一座大帳,有人給他灌了碗熱子,又往他裡塞了塊乾。
他嚼著嚼著,忽然哭了出來。
不是號啕大哭,是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淌,混著臉上的痂和雪水,糊一團。
他想起那些被下馬的兒郎,想起那個被槊捅穿的親兵。兩千人。整整兩千人。不到半個時辰,就只剩他和那幾個親兵。
守帳的兵都看著他,沒人說話。
不多時,帳簾掀開,頡利可汗大步走進來。
他穿著一黑貂皮袍,腰間掛著金刀,臉上帶著怒氣。他剛從一場宴飲中被人醒,酒還沒全醒,眼睛紅紅的,鼻翼翕張著。
“拙哥!怎麼回事!”頡利一把揪住阿史那拙哥的領,“我的兩千騎呢!”
阿史那拙哥跪在地上,渾篩糠一樣抖。他張了幾次,才出一句話。
“大汗……唐軍……好多人……數不清的人……”
“他們的弓得遠,我們在三百步外就開始死人了……”
“他們的騎兵,馬快得像長了翅膀,上披著鐵,刀砍上去連印子都沒有……”
“還有步兵,拿著這麼長的刀,一刀下去,連人帶馬被劈兩半……”
他說得語無倫次,一邊說一邊比劃,兩隻手在空氣裡舞,像溺水的人想抓住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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