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小作自然瞞不過鴻臚寺員的眼睛。從前，鴻臚寺的員在與這些使臣打道時，總覺得肩膀不夠寬，底氣不夠足。
那些使臣隨便找個藉口就能賴掉一項禮儀，隨便編個理由就能拖延一次朝貢。他們去涉，對方搭不理，說不通就推說語言不通，再追問就乾脆裝糊塗。
有時候為了一件蒜皮的小事，能扯皮扯上十天半月。
現在不一樣了。
鴻臚寺的鄭元璹如今走在鴻臚寺的廊道上，腳步都比從前沉穩了許多。那些使臣見了他，遠遠地就拱手行禮，笑容裡著幾分從前不曾有過的小心。
倒不是鄭元璹變得威嚴了，而是那些使臣揣著，李靖能三千人破定襄，這訊息背後藏著的鋒芒，如芒刺在背，讓他們不由自主地彎下了腰。
正應了那句話——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任何禮儀上的刁難都顯得蒼白無力。
鴻臚寺的日子好過了許多。那些使臣也都夾著尾做人，再也沒人敢在大唐面前擺什麼譜了。
沒過多久，又有訊息從朝堂上傳出來。傳得有鼻子有眼的，說頡利遣使來求和了，朝堂上為了戰和之事爭得不可開。
文們大多主和，說要以仁德服遠人；武將們全都主戰，說要畢其功於一役，徹底滅了突厥。
這訊息一傳出來，就像往油鍋裡潑了一瓢水，炸得噼裡啪啦。
百姓們的反應，卻比朝堂上那些爭論來得直接得多，也激烈得多。
“求和？他頡利也有今天？往年他來打咱們的時候怎麼不求和？咱們的百姓被他殺得還嗎？咱們的糧食被他搶得還嗎？如今被打趴下了，倒想起求和來了——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
這話是西市一個賣胡餅的老漢說的。他說這話的時候，手裡的擀麵杖敲得案板梆梆響，像是在擂戰鼓。圍著他的街坊鄰居們紛紛好，有人當場就喊：“老丈說得對！不能和！打！打到底！”
這樣的聲音，在長安城的大街小巷此起彼伏。
永平坊，幾個年輕人聚在坊牆底下曬太，說到這事都紅了眼，嚷嚷著要去投軍。安仁坊，幾個老嫗在井邊打水，一邊打一邊罵突厥人不是東西，年年打草谷，害得們多親戚骨分離。
到了後來，事的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也不知是誰起的頭，各坊的百姓自發地開始往縣衙捐錢捐糧。不是府攤派的，是自願的。
有的捐幾文錢，有的捐幾鬥米，有的實在拿不出東西，就把自家養的抱來，說給前線的將士們補補子。
萬年縣衙門口，隊伍排出去老長。縣令站在門口，看著那些衫襤褸的百姓把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銅錢、糧米往衙門前頭的案桌上堆，眼眶都紅了，連連作揖道謝。
百姓們卻不當回事，擺擺手說：“當兵吃糧，天經地義。咱們在前頭幫不上忙，在後頭出點力還是應該的。只求朝廷別心疼那點錢糧，把突厥人打服了，打怕了，打得他們再也不敢來！”
這民意，如同暗流洶湧的渭水，看似平靜，實則底下奔騰不息。
反饋很快傳到了宮裡。
李世民聽了，久久沒有說話。他站在兩儀殿的窗前，看著外頭灰濛濛的天，忽然笑了。不是那種志得意滿的大笑，而是一種很輕很淡的笑，像是心裡的某弦終於鬆了下來。
這些都是在他的授意下，讓百騎司的人暗中推波助瀾的。
他等的就是這個。民之所，天必從之。如今民心如烈火烹油，便是最大的天意。
他轉過，對張阿難道：“傳旨。長安萬年兩縣，將百姓捐贈的錢糧數目如實上報，朕要親自過目。另外，讓京兆府在各坊張告示，就說這些錢糧會一分不地送到前線將士手裡，朝廷絕不會辜負百姓的心意。”
張阿難應聲去了。李世民獨自站在窗前，著遠坊市的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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