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只是覺得累，覺得腳趾又開始作痛，覺得背上剛才被冷汗浸的衫涼颼颼地在皮上。他對著鄭虎點了點頭，說了聲好。
唐儉直到頡利被拽到自己跟前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頡利，又看著站在一旁指揮護衛打掃戰場的文安，心中那難以言喻的衝擊一波接著一波湧上來。
這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樣。他原本以為，文安只是一個頗才幹的文，管傷兵營管得不錯，人機靈，能獨當一面。
不過僅此而已，說到底還是個靠尉遲恭他們扶持起來的年輕人。就算去年炸冰壩讓他刮目相看，可那是在渭水上，隔著老遠，沒有刀兵相向的廝殺，沒有生死一線的迫。
那時候他覺得文安能事，是看了些雜書，又恰好懂火藥。
可今天，他是親眼看著這個年輕人怎麼在山坡上佈置弩陣，怎麼在弩箭將盡時穩住陣腳，又是怎麼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方式，親手把頡利的銳騎兵炸得潰不軍，把頡利本人從死人堆裡提了出來。
“好，好，好。”
他連著說了三個好字，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用力，像是在用這種方式把腔裡那翻湧的緒下去。
他的目落在文安上，那張清癯的臉上第一次出了與看待尉遲寶林他們完全不同的神。
那神沒有居高臨下的讚賞，也沒有長輩對小輩的鼓勵，而是一種近乎平等的、帶著幾分鄭重和審視的端詳。
他在與一個能決定戰場勝負的人說話。
文安沒有注意到唐儉目裡的變化。他正蹲在地上數剩下的陶罐，數到最後一個時皺了皺眉，又起去和鄭虎商量弩箭的補充問題。
唐儉站在一旁，看著他利落地吩咐護衛收攏俘虜、搬運傷員的背影，心裡忽然有些羨慕尉遲恭了。
不過他想得更多的是，此番生擒頡利的功勞，也有他唐儉一份，足夠李靖那老匹夫喝一壺了。
想到這裡，唐儉角忍不住微微翹起，彷彿已經看到李靖那張沉的臉，那覺比喝了還甜。
山坡下那場炸的巨響，在空曠的草原上傳得格外遠。
在鐵山北面不足二十里的一低窪谷地裡，張寶相正帶著他的騎兵營在此休整。他奉命在鐵山外圍搜剿突厥殘部，已經在這片區域轉了兩天，抓了不潰散的突厥兵卒，但始終沒有尋到頡利本人的蹤跡。
這讓他有些焦急——他當然知道活捉頡利意味著什麼，這份功勞足以讓他的名字寫在滅國之戰的功勞簿前幾頁，他也正是為此才主向李靖請命來鐵山外圍搜剿的。
剛才那陣巨響傳來時，張寶相正蹲在一塊石頭旁邊啃乾糧。他手裡的餅子還沒嚥下去，整個人便霍地站起來，盯著東南方向看了好幾息。
那聲音太怪了，不像春雷，春雷不會著地面滾。那聲音他聽過，但不是在長安武衛候府的火校場——那個地方他進不去。他是在渭水邊上聽的，當時隔著好幾裡地，都能覺到腳底下在震。
文安。
他幾乎是同時想到這個名字的。此人在鐵山附近搜救傷員，大將軍下的令，他是知道的。所以這幾日他也在留意，想著萬一上文安的搜救隊，還能互通一下有無。
如今聽見這炸聲，他腦子裡第一個念頭不是文安遇到麻煩了，而是文安在跟誰打。
張寶相把手裡的乾糧餅子往親兵懷裡一塞，喊了一嗓子：“全上馬！西北方向！快！”
馬還沒有停穩，他們就聞到那氣味。
不是腥味，不是焦糊味，是硝煙。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刺鼻的、焦灼的、像是鐵鏽被火燒過之後留下的氣味。張寶相在渭水邊上聞過這氣味，他知道那是什麼。
然後他看見了谷地裡散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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