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病倒的訊息,像塊石頭在周家每個人心上。
頭兩天,老屋裡的藥味就沒散過,周老太其實沒什麼大礙,就是被嚇的,歇了一天緩過來了。
但老爺子是真病了,半邊子使不上勁,也歪了,說話含混不清,李榮升說是中風,得靜養,說也要躺一兩個月。
老爺子這一倒,家裡的天就塌了一半。
周賢文不在家,周賢武又要去送貨,周老爺子又病倒了,老太爺又要顧老爺子,又要顧家的。
地裡的活就沒人幹了,油菜、洋芋、麥子,樣樣都等著人伺候,不施不除草,這一季就白瞎了。
周賢武心裡急,跟周老太商量,“阿,我跟我姐那邊說一聲,先不去送貨了,讓找別人頂一下,我先把家裡的地顧上,莊稼種下去不管,收啥?”
周老太正在灶房裡煎藥,聞言抬起頭,瞪了他一眼,“胡鬧什麼?家裡不用你管,你顧好你大爹那邊就行,你姐給你的事你別忘了,得給辦好了。不就這幾畝地嗎?我點燈打火把也會給它收拾出來。”
老太太子要強,一輩子沒服過。
心裡清楚,周賢武這份活來得不容易,周漾家這兩年沒幫扶他們,人要懂得恩,不然跟畜生有啥區別?
周賢武還想說什麼,被老太太一揮手擋了回去,“別說了,快去送貨,別讓你大爹等。”
周賢武沒辦法,只好照常去送貨,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把涼裝上馬車,送到鎮上,回來顧不上歇,又扛著鋤頭下地。
周春燕帶著兩個兒,周春得空了也會過來幫忙,幾家人湊在一起,今天把這塊地的草薅了,明天把那塊地的施了,趕慢趕,總算沒把地裡的活落下。
就這樣,一連五天,老屋院子裡的藥味就沒散過。
灶臺上永遠燉著藥罐子,咕嘟咕嘟地響,滿院子都是苦的氣味。
周老太瘦了一大圈,眼窩凹下去了,顴骨也凸出來了,走路的時候腰板還是直的,但步子明顯慢了許多。
好在老爺子的病有了起。
第五天傍晚,周賢武從地裡回來,去老屋看老爺子。
老爺子靠在床頭,還是歪的,但說話比前幾天清楚了些,能含含糊糊地喊出“阿武”兩個字了。
周賢武蹲在床邊,拉著老爺子的手,心裡又高興又難。
高興的是老爺子總算緩過來了,難的是人瘦得厲害,原先飽滿的臉頰塌了下去,皮鬆松地掛在骨頭上,看著就讓人心酸。
周老太端著粥進來,看見爺孫倆的樣子,背過去了眼睛。
周賢武從屋裡出來,天已經黑了。
他走在村道上,夜風涼颼颼地吹著,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這些天的事,老爺子躺在床上的樣子,老太太佝僂著腰煎藥的背影,地裡的活一堆一堆的,一家人忙得腳不沾地。
想著想著,牙就咬了,腮幫子繃得死。
他越想越氣,腳步不自覺地快了起來,出了村口,他沒有往周家走,而是拐上了去鎮上的路。
周春懷家在鎮子西邊,一條窄巷子進去,盡頭有個小院子。
周賢武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巷子裡靜悄悄的,只有誰家的狗了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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