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塘燒得旺旺的，橘紅的照亮了半個院子。
周賢武把周老爺子背進堂屋，放下來，扶著他站穩。
周老爺子拄著柺杖，抬起頭，一眼就看見了牆上那塊匾額。
“農桑模範”。四個大字，金燦燦的，在燈下閃著。
匾額是新做的，木料厚實，漆面亮，邊框雕刻著雲紋，端端正正地掛在堂屋正中的牆上。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寫著周春的名字和賜匾的緣由。
周老爺子站在那裡，一不，他手裡的柺杖微微發抖，哆嗦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塊匾額。
看了好一會兒，他手了眼角，聲音沙啞，“祖墳埋得好啊……這是冒青煙了……”
周老太跟在他後，也看見了。
站在堂屋門口，手扶著門框，看著那塊匾額，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拿袖子眼睛，了一遍又一遍，不幹，裡唸叨著：“幾輩子了，咱家幾輩子了，頭一回……頭一回啊……”
周春趕走過來，扶住老爺子的胳膊，“爹，坐，坐下說話，您別站著，不了。”
周老爺子擺擺手，不肯坐。
他拄著柺杖，一步一步走到匾額下面，仰著頭，看了又看。
看了好一會兒，才轉過來，目落在周春臉上，哆嗦了半天，只說出一句：“好……好……好啊……”連說了三個好，聲音發哽，說不下去了。
周春扶著他，在火塘邊坐下來。
胡氏端了一碗熱茶過來，遞到老爺子手裡，老爺子捧著茶碗，手還在抖，茶湯在碗裡晃來晃去，灑了一些出來，他也沒注意到。
灶房裡，菜一盤一盤地端上桌了。
炒菌子、紅燒、酸辣大腸、骨頭蘿蔔湯、臘炒蒜苗、涼拌灰灰菜、番茄炒蛋，擺了滿滿一桌。
碗不夠用，從陳春花家借了幾副，盤子也不夠，拿盆代替。
胡氏還在灶臺前忙活，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大家圍著火塘坐下來。
凳子不夠，有人坐在倒扣的揹簍上，有人坐在門檻上，還有人站著，端著碗吃。
誰也不講究這些，有地方坐就坐，沒地方坐就站著，反正有飯吃、有話說就行。
王秀霞端著碗，筷子夾著一塊紅燒，半天沒往裡送，眼睛還盯著堂屋裡那塊匾額，“我說春哥，你們家這塊匾，得掛多久？是不是要掛一輩子？”
周春正在喝湯，聽見這話嗆了一下，咳了兩聲，放下碗，抹了抹，“那可不，皇上賜的，能不掛一輩子？傳輩的。”
陳春花夾了一筷子酸辣大腸，嚼得嘎嘣脆，含混不清地說：“傳輩的好，傳輩的好。往後你們家子孫後代，一進門就能看見，就知道祖宗給家裡掙了臉面了。”
嚥下去，又補了一句，“我家那幾個小子，要是能有你們家漾漾一半的出息，我做夢都能笑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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