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四月這日,曹太醫再來請脈時,神越發專注。指下脈象已十分清晰,左寸關兩道利充盈的搏並駕齊驅,如春溪雙流,生機。
“娘娘,”曹太醫收回手,躬時眼中帶著篤定與慎重,“雙脈已穩。依脈象看,兩位小殿下皆康健有力。只是雙胎耗神,娘娘近來可覺腰腹沉墜,或是呼吸促短?”
墨蘭緩緩坐直子,手無意識上已明顯隆起的小腹。那裡圓潤如扣了一隻小盆,被撐得繃,卻並無不適。“尚好。只是夜間翻略覺不便,白日倒無礙。”
“那便是娘娘底子厚,調理也得法。”曹太醫神稍松,又細細問了飲食睡眠,方道,“從今日起,老臣擬的方子再添兩味固腎安胎之品。娘娘日常走需更緩些,莫久坐,亦莫久立。若有任何異常——譬如腹腹痛、見紅流水,須即刻傳召。”
“我記下了。”墨蘭點頭,沉片刻,又問,“依曹太醫看,這雙胎……可能辨出男?”
曹太醫捋須思索:“月份尚淺,脈象上難以分明。不過民間有‘懷子腹尖,懷腹圓’之說,雖未必盡準,亦可略作參詳。娘娘如今腹型圓潤寬滿,若依此說,或是一雙公主,亦未可知。”他頓了頓,補充道,“此乃俗談,娘娘不必盡信。是皇子還是公主,皆是大宋福澤。”
墨蘭微微一笑,不再多問。皇子也好,公主也罷,於而言,都是這龐大生態系統中新增的節點。皇子可為將、為臣、為開拓者;公主亦可聯姻、持家、乃至如一般,在合適的範圍構建自己的影響力網路。各有各的用。
曹太醫退下後,沈清如輕手輕腳進來,奉上一盞溫熱的安胎茶。“娘娘,小廚房新燉了燕窩,用的是南洋新貢的燕,最是補氣。您可要用些?”
“擱著吧,我待會兒用。”墨蘭接過茶盞,慢慢啜飲。茶湯裡添了紅棗、蓮子,氣味甘溫。看著沈清如細緻地將燕窩盅放在暖籠上溫著,忽然道:“清如,你跟著我幾年了?”
沈清如一怔,隨即恭謹答道:“回娘娘,自娘娘主儀宮,奴婢便跟著,算來已近五年了。”
“五年……”墨蘭目落在上。當年的小醫,如今已能獨當一面,理醫藥文書井井有條,也越發沉穩。“你可想過,將來想要個什麼前程?”
沈清如心頭微震,垂首道:“奴婢能跟在娘娘邊學本事,已是天大的福分。將來……但憑娘娘安排。”
墨蘭看著低垂的眼睫,緩聲道:“你心思細,肯鑽研,於醫藥一道有天分。太醫院雖無子任職的先例,但‘宸佑健康院’、各地惠民藥局、慈安藥局,乃至往後可能增設的機構,都需要通曉實務、又能領會上意的人去打理。你……可願往這條路上走走?”
沈清如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不可置信的亮,隨即化為堅定的激:“奴婢願意!定當竭盡所能,不負娘娘栽培!”
“不急。”墨蘭語氣平和,“你且先將手頭的事做好,多聽,多看,多思。待這胎落了地,我再與你細說。”
這便是給了明確的期許。沈清如強心中激,鄭重應下:“奴婢明白。”
午後,墨蘭小憩醒來,韓月瑤送來幾封新到的文書。一封是北地軍中醫藥局孫副主事親筆所寫,詳述了去歲冬今春,依新章程置外傷後,營中傷口化膿潰爛之症減了三有餘,省下的金瘡藥折算銀錢,正好添置了一批潔淨棉布與煮水銅壺。信末,孫副主事恭請皇后娘娘示下,這筆餘錢該如何支配。
墨蘭提筆批覆:“餘錢既由省儉而來,便用於添置營中急需之。可詢將士所需,或添冬,或增伙食,由爾等酌定奪,事後報備即可。”既給了自主權,又保留了知權。
另一封是江寧陳主事的信,除了例行稟報藥局事務,還附了那位獻方老藥商新尋來的幾張小兒疳積驗方,皆是用江南常見藥材配伍,本低廉。陳主事已請當地幾位老大夫驗看過,都說有效,請示是否可添《育嬰典》後續增補。
墨蘭將驗方出,遞給侍立一旁的沈清如:“你先看看,若無紕,便抄錄一份送太醫局再審。若確有效驗,待《育嬰典》再版時,可酌補。”
沈清如雙手接過,仔細看了,點頭道:“方子平正,用料皆是江南易得之,應是多年經驗所得。奴婢稍後便送去太醫局。”
理完這些,窗外日頭已西斜。墨蘭起,慢慢走到廊下。初夏的傍晚,風裡帶著花香和的暑氣。手扶著廊柱,向庭院。趙稷下學回來,正牽著趙昕、趙昀在園子裡認花草,兩個孩子踮著腳,聽他一本正經地講解“這是芍藥,那是牡丹”,小臉滿是崇拜。
趙珩在不遠練拳,一招一式已有模有樣;趙璇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就著最後的天繡一方帕子,神專注。
清漪院的方向,約傳來孩的笑語,大概是林承稷和林啟瀚也在玩耍。
七個孩子,各自生長。而腹中,還有兩個。
像一座日漸繁茂的園子,不同花木,高低錯落,各自綻著新綠,吐著芬芳。
不覺得累,只覺得充實。每一株苗的長勢,都在心中那幅宏大的藍圖上,添上一筆清晰的彩。
晚膳前,趙策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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