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元宵節剛過,定北城的夜空格外深邃,幾顆殘星掛在天邊,像是要把這最後的寒意都抖落下來。
在這個萬籟俱寂的時刻,位於城東的新生營圖書室裡,卻還亮著一盞昏黃的油燈。
這裡原本是一間堆放雜的倉庫,被沈雲疏讓人清理出來,擺了幾排簡單的木架子,放上了一些從各地蒐羅來的古籍,以及定北書院剛剛印刷出來的幾本“新學”教材。對於那些正在接勞改造的戰俘來說,這裡是唯一能讓他們暫時忘記白天繁重勞作、找回一點讀書人尊嚴的地方。
宋應星此刻正蜷在角落裡的一張破舊藤椅上。他上穿著那件標誌的灰戰俘棉襖,袖口磨破了邊,出裡面發黑的舊棉絮,臉上也滿是胡茬和煤灰,看著就像是個落魄的老農。
但他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死死地盯著手裡的一本線裝書。
這本書的封皮是用糙的黃紙糊的,上面寫著四個剛勁有力的楷字——《初級理》。
“大氣強……空氣有重量……真空中無法傳聲……”宋應星一邊看,一邊喃喃自語,手指在滿是凍瘡的膝蓋上無意識地畫著圈,“荒謬!簡直是荒謬!空氣若是重,人豈不是要被扁?但這書中寫的水機原理,卻又與我在江西見過的筒車暗合……”
他看得太神,完全沒有注意到圖書室的木門被輕輕推開,一帶著寒氣的風捲了進來。
沈雲疏站在門口,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位在原本的歷史長河中被譽為“百科全書”式的人。此刻的他,不再是那個寫出《天工開》的大科學家,而是一個在大時代的洪流中迷茫、卻又對真理有著本能的求知者。
趙葉提著一盞更亮的馬燈跟在後面,剛想開口喊人,被沈雲疏抬手製止了。
沈雲疏放輕腳步,走到宋應星後。此時,宋應星正翻到關於“槓桿原理”和“組”的那一章,書頁上畫著複雜的力分析圖。
“若是隻有一個定,只能改變力的方向,卻不能省力。”沈雲疏看著圖上那有些歪扭的標註,輕聲開口道,“想要省力,得加。如果用兩定兩的組,提起一千斤的重,理論上只需要兩百五十斤的拉力。”
“胡說!”宋應星頭也不回,下意識地反駁道,“千斤便是千斤,豈能以四兩撥千斤?那都是江湖騙!力之所生,必有……等等!”
他猛地轉過,瞪大了眼睛看著後這個年輕的子。
沈雲疏穿著一便裝,並沒有披那件象徵侯爺份的灰鼠皮大氅,只是一素淨的青布棉袍,看起來就像是個普通的教書先生。
“你……你是誰?”宋應星警惕地把書往懷裡了,“這也是來改造的?這書是你寫的?”
“我是這本書的編撰者。”沈雲疏微笑著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也是這定北城的主人,沈雲疏。”
宋應星手中的書“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他張大了,滿臉的不可置信。在他——或者說在所有中原士大夫的想象中,那個割據一方、敢跟朝廷板的“匪首”,應該是個青面獠牙、五大三的悍婦,怎麼會是眼前這個清秀文雅、還能隨口講出原理的子?
“沈……沈侯爺?”宋應星慌忙想要站起來行禮,卻因為坐得太久腳發麻,差點摔倒。
沈雲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先生不必多禮。在這裡,沒有侯爺和戰俘,只有對‘格致知’興趣的同道中人。”
彎腰撿起那本書,拍了拍上面的灰塵,鄭重地遞迴給宋應星:“早就聽聞宋先生大名,《天工開》一書,囊括農桑、冶煉、兵、舟車,實乃經世致用之奇書。今日一見,先生哪怕陷囹圄,依然手不釋卷,雲疏佩服。”
宋應星的老臉一紅,長嘆一聲:“什麼奇書,不過是些被朝廷瞧不上的‘奇技巧’罷了。如今國破家亡,老朽這點微末道行,既救不了大鄴,也救不了自己。”
“誰說救不了?”沈雲疏眼神灼灼,“大鄴救不了,是因為他們輕視工匠,輕視技。但在定北城,技就是第一生產力。宋先生,你既然看懂了這本書,就應該知道,我們正在做的事,是前無古人的。”
指了指窗外遠那即使在深夜依然噴吐著白煙的重工坊煙囪:“你看到那個冒煙的大傢伙了嗎?那是蒸汽機,不需要人力畜力,燒煤就能。你剛才看的書裡,講的就是它為什麼能。”
宋應星的眼神瞬間變得狂熱起來:“蒸汽機……就是那個能拉萬斤黑鐵車的神?那是用燒開水的力氣?”
“沒錯。”沈雲疏點頭,“我想請先生出山,不為做,只為做學問。定北書院缺一位懂百工、知農桑的院長,而重工坊也缺一位能把理論變實的總工程師。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宋應星愣住了。他看著沈雲疏真誠的眼神,又看了看手裡那本彷彿打開了新世界大門的理書,心中那團早已熄滅的火焰,重新燃燒了起來。
“若是……若是能讓老朽把這書裡的東西都弄明白……”宋應星抖著聲音說道,“別說是院長,就是讓老朽去燒鍋爐,老朽也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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