鉅鹿王府,前廳。
燈油添了三次了,蠟燭換了兩了,可前廳裡的人沒有,反而越來越多。
夫人七十六位,除了張寧——跪在最前面,從白天跪到現在,膝蓋已經沒有了知覺——一個不。子幾十個,除了那些帶兵在外、實在趕不回來的,全都到了。
張萌從益州趕回來了,是長,嫁給陸遜多年,跟著丈夫東奔西跑,好久沒回元氏縣了。跪在張寧後,穿著一素白的服,頭上沒有戴任何首飾,臉上沒有施任何脂,眼睛哭腫了,鼻子哭紅了,可跪得很直,腰板得筆直,像一棵被風吹不彎的竹子。
張雯也從益州趕回來了,是第四,嫁給諸葛亮,武藝高強,可此刻跪在那裡,渾都在發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冷,從心裡往外冷。
張怡從司州趕回來了,是第七,嫁給田之子田續,平日裡最是聰慧伶俐,可此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跪在那裡,眼淚無聲地流。
張莎從幷州五原郡趕回來了,是第十八,年紀不大,可子烈,騎馬騎了兩天一夜,到了王府門口從馬上摔下來,膝蓋磕破了,滲出來,把都染紅了,沒有包紮,一瘸一拐地走進來,跪下,從頭磕到尾。
外面空地上,黑地站滿了人。文武員,在京的、不在京的、趕回來的、沒來得及走的,全都在這裡。有人站著,有人蹲著,有人靠在牆上,有人互相攙扶著。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喧譁,只有低低的啜泣聲和抑的嘆息聲,像風穿過鬆林,嗚嗚地響。
許褚帶著銀河衛在空地上維持秩序。他的眼睛還是紅的,腫得像兩個桃子,可他的聲音不抖了,手也不抖了。他站在那裡,像一堵牆,把那些想往前的人擋在外面。“退後!都退後!”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可很有力,像一把鈍刀,不快,但夠重。
典韋帶著羽龍衛在前廳維持秩序。他站在張羽的床榻旁邊,像一釘子釘在那裡,從白天釘到現在,一不。
他的臉還是那副表,鐵鑄的一樣,可他的手,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一一的,像蚯蚓在皮下面爬。他沒有哭,沒有嘆氣,沒有跟任何人說話。他只是在守,守著他的王,守著那被白布覆蓋的,守著這個他守了二十五年的男人。
高順帶著陷陣營在王府周圍維持秩序。鐵甲,鐵盾,長戟,站三排,把整座王府圍得水洩不通。沒有人能從外面衝進來,也沒有人能從裡面衝出去。陷陣營的人不說話,不,不喝水,不吃飯,就那麼站著,站一堵人牆。
田找到田盛的時候,田盛正在城門口看著士兵們盤查進出的人流。田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甚至沒有他的名字,劈頭就是一句:“即刻起,關閉所有城門。不許進出。”
田盛愣了一下,看著田那張鐵青的臉,張了張,想問“為什麼”,可話到邊又咽回去了。他跟田共事多年,知道這個老頭的脾氣——他不解釋,不商量,不給你討價還價的餘地。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是。”田盛抱拳,轉就去傳令。
城門在半個時辰全部關閉。四座城門,千斤閘落下,門閂架上,鐵鎖鎖死。城裡的人出不去,城外的人進不來。有人拍門,有人罵娘,有人哭喊,可士兵們充耳不聞,就那麼站著,鐵甲鐵面鐵心腸。
前廳裡,哭聲漸漸小了。不是不哭了,是哭累了。有人在低聲啜泣,有人在默默流淚,有人靠在旁邊的人肩上,眼睛閉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隻是在養神。
張寧跪在最前面,膝蓋已經沒有了知覺,也麻了,腰也酸了,可沒有。跪在那裡,低著頭,看著面前那塊青石板,石板上有一個小小的凹坑,不知道是哪個跪過的人留下的。
盯著那個凹坑,看了很久,腦子裡空空的,什麼都沒有。不想哭,也不想說話,只是想跪著,跪在這裡,跪在離他最近的地方。
知道,那白布下面的人,不是他。的丈夫瞭解,他不會就這麼走了,不會連一句話都不留給,不會連最後一面都不讓見。
他還活著,他在等什麼。不知道他在等什麼,可願意等,等他告訴一切。在那之前,就跪著,跪在這裡,替他演好這場戲。
張羽躺在白布下面,一不。他的呼吸很輕,輕得幾乎沒有。他的眼睛閉著,抿著,臉上沒有任何表,像一真正的。
他已經在這裡躺了一整天了。沒有喝水,沒有吃飯,沒有翻,沒有上廁所。他不能,不能出聲,不能有任何活著的人該有的靜。他是一個死人,死人不會,不會出聲,不會有任何靜。
典韋在他的時候、的時候、需要解決生理問題的時候,會趁著換燈油、換蠟燭的間隙,用擋住別人的視線,飛快地給他喂一口水、塞一塊乾糧、遞一個夜壺。作快得像閃電,輕得像羽,沒有人注意到。
呼嚕聲也有安排——幾個打呼嚕打得驚天地的羽龍衛被安排在張羽的床榻旁邊,困了就在這裡睡。
他們的呼嚕聲此起彼伏,像夏天的蛙鳴,把張羽微弱的呼吸聲蓋得嚴嚴實實。沒有人覺得奇怪,羽龍衛守在大王邊,累了睡一會兒,打幾個呼嚕,再正常不過。
一切都是賈詡安排的。那個六十八歲的、裹得像粽子一樣的老頭,把所有可能出現的破綻都想到了,把每一道都堵死了。現在他要做的,就是等。等那些藏在暗的人,自己走出來。
前廳裡的哭聲又起來了,斷斷續續的,像遠的悶雷。風從門裡灌進來,吹得白布輕輕飄,一下一下,像在招手。又像在說——來吧,都來吧。我等你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