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氏縣的長街之上，那座曾經因為捲儲君之爭而沉寂了六年的“百樓”，在鉅鹿元年重新掛起了金字招牌。
張秤穿著錦華服，手裡搖著一把摺扇，站在二樓的雅間裡俯瞰著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依舊是那個風度翩翩的公子哥，眉眼間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的貴氣，但若是仔細觀察，便能發現他的眼神中再也沒有了當年的野心，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骨髓的謹慎與畏。
天子之府前廳的那番警告，像是一把懸在他頭頂的利劍，讓他這六年來在牢獄中養的驚弓之鳥心態愈發嚴重。
他非常清楚父親的意思——給他一條活路，讓他做個富甲一方的商賈，但絕不允許他再沾染半點權力的邊兒。於是，重開百樓的張秤，給自己定下了幾條雷打不的鐵律：只談風月，不談國事；只酒朋友，不結朝堂權貴；只做正經生意，不涉任何灰地帶。
然而，在這座剛剛改朝換代的天子腳下，想要獨善其又談何容易？
開業沒幾天，便有幾個自詡訊息靈通的落魄文人湊到張秤面前，藉著酒勁試探道：“八公子，如今陛下登基，天下初定。您在朝中基深厚，不知對那新立的皇后人選有何高見？”
聽到這話，張秤嚇得手中的酒杯差點掉在地上。他臉煞白，猛地站起來，連連擺手道：“諸位慎言！在下如今只是個經商的俗人，朝堂之事與我毫無瓜葛。若再提這些，休怪張某翻臉送客！”
說完，他不顧眾人的錯愕，匆匆離席，連後背都被冷汗浸了。回到後院，他立刻來心腹，厲聲吩咐下去：“以後再有敢在百樓談論朝政、議論後宮的，直接扔出去！誰敢給我惹麻煩，我就先打斷誰的！”
除了外界的試探，後院各房夫人的態度也讓張秤如履薄冰。
作為曾經的爭儲者，他在府中的地位極其尷尬。其他兄弟對他避之不及，生怕被牽連；而那些資歷深的夫人更是冷眼旁觀。
一日，張秤按照規矩去給幾位長輩請安，剛走到迴廊下，就聽到裡面傳來一陣輕蔑的低語：“哼，當年鬧得飛狗跳，如今倒了個開青樓的掌櫃，真是丟盡了皇家的臉面。”
張秤腳步一頓，拳頭攥起，指甲幾乎嵌進裡。但他最終沒有發作，而是深吸一口氣，換上一副恭順的笑容走了進去，老老實實地行禮問安，全程低著頭，不敢有毫逾矩。他知道，自己如今的命是父親給的，只要活著，哪怕被人脊梁骨罵，也比死在牢裡強。
日子一天天過去，張秤漸漸索出了一套在後院夾中生存的本事。他變得異常低調，平日裡除了打理百樓的賬目，便是躲在院子裡讀書寫字，對外宣稱要修養。他甚至主上了百樓的所有賬本，任由父皇派來的人查賬，以此表明自己絕無二心。
漸漸地，那些原本對他虎視眈眈的目開始鬆懈下來。人們發現，這位曾經的八公子是真的認命了，他真的只想做一個混吃等死的富家翁。
某個深夜，張秤獨自坐在百樓的頂層，著遠天子之府方向出的燈火。那裡是他的家，也是他永遠無法靠近的權力中心。他端起一杯酒，對著虛空遙遙一敬，角勾起一抹苦的笑意：“父皇，兒臣明白了……只要我不手，這把劍就不會落下。”
在這座風雲變幻的帝都裡，張秤用一種近乎卑微的姿態，為自己贏得了一方小小的安之所。而他這份小心翼翼的“清醒”，或許正是張羽最想看到的結果——一個沒有了野心的兒子，才是真正安全的兒子。
元氏縣的深秋，風裡已帶著幾分刺骨的寒意。蒯縈坐在窗邊，看著窗外飄落的枯葉，心中卻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明。
黃舞蝶的話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這六年來在牢獄與深宅中養的渾噩與僥倖。
是啊，天子之府的屋簷再大，也終究是別人的屋簷。張羽念及舊，可以容他們苟活，可皇位傳承如履薄冰，未來的新君豈會容忍一個曾經染指儲位的皇子留在京畿重地？
次日清晨，天微熹，蒯縈換上了一極為華貴的錦緞長，在天衛的簇擁下，徑直走向了那座重新開張的百樓。
百樓九層聳立，金碧輝煌，門口的小二見來者氣度不凡，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這位夫人，您是要上幾樓的雅間？”
蒯縈並未理會他的熱，只是淡淡說道：“我找你們老闆。”
小二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神變得警惕起來：“不知夫人有何貴幹？”
話音未落，旁邊一名著勁裝的天衛上前一步，目如電，冷聲喝道：“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這位是你們老闆的親孃親，還不快帶路！”
這一嗓子如同晴天霹靂，嚇得小二渾一激靈，冷汗瞬間浸了後背。他連忙點頭哈腰，連聲道著歉，引著蒯縈一行人穿過熙攘的人群，一路直奔最高層的九樓。
這九樓與其說是包廂，不如說是一座極盡奢華的空中樓閣。雕樑畫棟，珠簾低垂，就連腳下的地毯都是用西域進貢的純羊織就，踩上去悄無聲息。這裡比天子之府的廷還要奢靡三分，卻也著一子暴發戶般的虛浮。
張秤正斜倚在榻上翻看書卷，見到母親進來，慌忙放下書，恭恭敬敬地躬行了一禮。
蒯縈抬手免了他的禮，目掃過屋，邊的天衛，並沒有開口讓們退下。心裡清楚，這些人是張羽的眼睛和耳朵，今日之事本就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讓們聽著，反而能讓張羽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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