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赤壤火”的發現與推測,如同一塊投表面平靜、裡卻暗流洶湧死水潭的巨石,在辛誠的心湖中激起了確認真相的波瀾,卻並未能立刻扭轉外界的輿論暗流與那愈發迫近的死亡倒計時。李尋歡帶來的警示言猶在耳,如同懸於頭頂的冰錐,時刻提醒著他此刻正於何等兇險的境地——任何過於主、過於準的介,都可能被那雙藏在暗的黑手扭曲為“賊喊捉賊”或“故佈疑陣”的鐵證。
然而,漕運稽查使錢有祿的“溺亡”預言,如同達克利斯之劍,帶著“北冥星算”的詭譎與未知,高懸於頂,冰冷的鋒刃彷彿已然及皮。時間,這位最公正也最殘酷的裁判,從不等人。他不能明目張膽地指揮東廠行,將自己徹底暴於流言蜚語的靶心之下,卻也更不能坐視第二條人命,在自已然窺見一作案手法端倪的況下,於眼前發生。
略作思忖,權衡利弊,辛誠選擇了一種更為迂迴、也更符合當下境的方式。他並未直接求見曹焱,那無異於在無數窺探的目下主將線索與自捆綁。而是過皇史宬部一條極為秘的、非方的、僅有數幾個核心人員知曉的、用於傳遞不便公開資訊的渠道,將一份以完全客觀、不帶任何主觀推斷口吻寫就的、詳細描述了“赤壤火”可能特(著重於磷遇空氣自燃、赤絳泥耐火可能導致火勢異常)、及其潛在發機制(封、震、水油激發)與防範要點(注意排查不明土塊、礦、蠟封,加強通風,備足幹沙泥土)的匿名簡札,悄然送到了曹焱慣常使用的一不引人注目的外衙書案上。他相信,以曹焱的敏銳、務實以及對案件真相的追求,只要看到這份基於實與古籍記載推匯出的、極作的報,必然會高度重視,並立刻以此為依據,調整對錢有祿的護衛策略,將防的重點從單純的防縱火,提升到防“詭火”的層面。
做完這一切,辛誠便如常待在皇史宬,埋首於一堆看似無關要的前朝起居注整理工作之中,神專注,姿態沉靜,彷彿外間的一切風雨、一切的汙名與指控,都與他毫無瓜葛,只是過耳喧囂。但他的心神,那經過“無想心域”錘鍊後可以分心多用的意識,卻有一半如同最警惕的哨兵,繫在了錢府的方向,系在了那即將到來的、由星辰標記的死亡時刻之上。
果然,報送出後的當日下午,曹焱便親自找上了門。這一次,他並未大張旗鼓,只帶了兩個最心腹的番役守在皇史宬院外,自己獨自一人,踏著沉重的步伐,走了進來。
這位東廠的實權檔頭,依舊是那副標誌的飛魚服,襯得形拔而充滿迫,但眉宇間卻比往日更多了幾分難以掩飾的、被各方力碾磨出的戾氣與深藏的、幾乎要從眼底溢位的疲憊。接連發生的詭案、上面越來越嚴厲的催、京城瀰漫的恐慌緒、以及那針對辛誠卻無形中也將東廠置於尷尬境地的詭異流言,都讓他這早已繃的弦,發出了近乎斷裂的。
他屏退了左右,與辛誠對坐在那間堆滿卷宗、空氣中漂浮著陳舊墨香與紙張味道的小室。油燈的芒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後的書架上,搖曳不定。曹焱的目如鷹隼般銳利,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彷彿要剝開辛誠平靜的外表,直窺其心真實的想法,但在這審視之下,卻又藏著一連他自己或許都未完全察覺的、在絕境中抓住一稻草般的期待。
“辛典簿,”曹焱開門見山,聲音低沉沙啞,如同砂紙,“今日曹某案頭,多了一份‘禮’。”他雖未明言是何,但那灼灼的目和特意加重的“禮”二字,已將他所指為何表達得清清楚楚。
辛誠面無波,提起旁邊小火爐上一直溫著的陶茶壺,為他斟上一杯滾燙的、澤濃釅的茶,氤氳的熱氣暫時驅散了些許室的凝重。“曹檔頭公務繁忙,日理萬機,想必是無事不登三寶殿。請用茶。”
曹焱盯著他看了片刻,沒有去那杯茶,忽然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笑,帶著幾分自嘲,也帶著幾分試探:“明人面前不說暗話,繞圈子徒耗。那份關於什麼‘火’、‘磷’的東西,是你送來的吧?”他不等辛誠做出任何否認或承認的反應,便大手一揮,帶著武人特有的乾脆,繼續道,語氣急促,“東西,很有用!非常有用!老子之前只盯著火油猛火油,差點著了道!錢府外,所有可能藏匿那勞什子‘火塊’的地方,床底、書架、樑上、甚至花盆泥土底下,都已用細篩子重新濾過一遍!所有通風口都已加大,庫房裡堆滿了幹沙和備用泥土!曹某……承你這份!”
他話鋒一轉,語氣瞬間變得如同灌了鉛一般沉重,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那雙佈滿的眼睛盯著辛誠:“但,是防住這詭異的‘火’還不夠!遠遠不夠!那鬼賬簿上白紙黑字寫的是‘溺於無源之水’!錢府外,包括他孃的他上茅房的路上的水坑,所有明渠暗,水缸水池,乃至他每天要喝的每一口水,老子都派了最信得過的人,十二個時辰,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地盯著!連他夫人房裡的胭脂水,都查過了有沒有摻水!可這心裡……”他猛地用拳頭捶了一下自己的口,發出沉悶的響聲,“……還是不踏實!就像懸在半空,腳下空空!這‘無源之水’他媽到底是個什麼東西?!難道還能憑空變出水來淹死他不?!辛典簿!”
他幾乎是低吼出辛誠的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到絕境的野般的焦躁與一不易察覺的懇求:“你腦子活絡,心思縝,上次的案子就顯出不凡。今日曹某撇開那些狗屁倒灶的流言蜚語,只問你一句,依你看,據現有的線索,這‘無源之水’,可能是個什麼路數?哪怕只有一頭緒,也請直言!”
辛誠能清晰地到曹焱此刻奔湧的巨大力,以及那份拋開朝廷鷹犬的架子、摒棄流言干擾、純粹出於職責與一未泯的良知而發出的、近乎絕的求助誠意。他沉了片刻,沒有直接回答關於“無源之水”的猜測,那需要更多資訊支撐。而是先反問道,語氣平穩,帶著引導的冷靜:“曹檔頭,趙德明‘自焚’現場,除了確認的赤絳泥殘留和那頁賬簿殘頁,東廠的仵作和勘查高手,可還有其它不尋常的、或許容易被忽略的發現?比如,是否有並非書房原有陳設、也非火災本必然產生的……特殊氣味?哪怕極其細微,轉瞬即逝。”
曹焱被他這突然的問題問得愣了一下,濃黑的眉鎖住,努力在充斥著焦糊味與腥氣的記憶庫中翻找著。他壯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氣味……當時煙火氣、木頭燒焦的味道、還有……人油燒化的味道太重了,混在一起,刺鼻得很,確實難以分辨……”他喃喃著,忽然,像是抓住了什麼,眼中一閃,“等等!有一個跟了老子十年的老番役,鼻子最靈,他事後嘀咕過一,說在清理書房靠窗的那個角落,一堆燒燬的字畫灰燼裡,似乎聞到過一極淡極淡的、像是……臭蛋放壞了,或者是什麼東西腐爛了的味道,但就那麼一下,再聞就沒了,被其他味道蓋住了。當時都以為是燒了些什麼雜,沒太在意,記錄上都只是一筆帶過……”
臭蛋味!腐爛味!
辛誠心中雪亮,那正是磷不完全燃燒,或是某些硫化(可能來自赤壤中的雜質或新增)熱產生的典型氣味!這與《永樂雜俎》中“煙有異臭,如腐卵”的記載,以及吳文書關於磷“煙有異臭”的描述,形了完的、越了書籍與口述的三方印證!這看似微不足道的細節,如同最後一塊關鍵拼圖,徹底坐實了“赤壤火”的存在與使用!
“這就對了。”辛誠微微頷首,目沉靜如水,卻帶著一種悉真相的力量看向曹焱,“曹檔頭,現在可以基本斷定,趙德明並非死於什麼虛無縹緲的‘天罰’,他是死於一種心配製的、利用赤絳泥基底、磷引燃、硫磺硝石助燃的‘火’。兇手極其通格之道,善於利用尋常之,經過巧妙配比和設計,製造出違背常理、看似詭異的殺人效果。”
他頓了頓,看到曹焱眼中出了信服與更加急切的神,才繼續沿著這個思路向下引導,將話題引向真正的焦點:“由此及彼,那麼賬簿上預言的‘無源之水’,恐怕也絕非我們通常字面意義上理解的江河湖井之水。兇手很可能再次利用某種我們目前尚未想到的、基於特殊質或環境的手法,在特定條件下,製造出‘溺亡’的假象。其核心,可能在於‘窒息’,而非真的有‘水’。”
曹焱聽得瞳孔微,下意識地追問,聲音都繃了:“比如?可能怎麼實現?”
辛誠站起,走到窗邊,著窗外皇史宬高牆那片被夕染上最後一抹金紅的天空,腦中“無想心域”悄然運轉至高效狀態,將已知的所有線索——幽靈賬簿的預言模式、北冥星算的詭譎、赤壤火的巧設計、兇手的格素養、錢有祿的職務——如同無數閃的線,在心湖中快速編織、推演,尋找著那最可能的圖案。
“錢有祿居漕運稽查使,”辛誠緩緩分析,語速平穩,卻每個字都敲在關鍵點上,“其職責所在,日常必然與碼頭、貨船、貨倉庫打道。‘溺亡’的場所,未必在其防守森嚴的府邸之。兇手極可能會利用他履職之便,在其必須親赴的、某個與水運貨相關的公務環節下手。那裡,人流量大,環境複雜,更容易製造混和下手的機會。”
他轉過,目銳利如即將出鞘、斬斷迷霧的利劍,直視曹焱:“曹檔頭,請你立刻仔細回想,錢有祿近日,是否有必須親自到場、無法推的、與水運貨,尤其是與那些封的、大型的、部環境可能與外界截然不同的貨倉或者船艙相關的查驗公務?時間,是否與我之前據星象推測的、那個‘期限’臨近?”
曹焱渾劇震,如同被雷擊中一般,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臉上瞬間盡褪,又迅速被一後知後覺的驚怒染得通紅:“有!有!明日!就是明日午時!他必須親自去城南漕運碼頭,查驗一批剛剛從南洋抵港的、據說價值千金的封香料木箱!那批箱子個個都有半人高,沉重異常,存放在碼頭三號倉,那倉房為了保持香料乾燥,通風並不算好!因為涉及鉅額稅收和可能夾帶的運品,規矩森嚴,必須主親驗、畫押!老子之前盯著他府裡和日常飲水了,差點忘了這茬!”
封閉倉房!巨大封木箱!南洋香料!通風不佳!明日午時!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彷彿被一條無形的、閃爍著冰冷寒的邏輯之鏈,徹底串聯了起來!指向了一個明確得令人心悸的地點與時間!
辛誠眼中芒大盛,如同暗夜中燃起的火炬,他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就是那裡!曹檔頭,時間迫!請立刻派出絕對信得過的好手,暗中控制那三號倉房,尤其是那幾個待查驗的大型封香料木箱!作要輕,不可打草驚蛇!仔細檢查箱是否有夾層、暗格、或者部是否被了手腳!重點排查箱是否填充了非香料的、可能大量吸釋放‘水汽’的質(如某些鹽類),或者更可怕的——是否充滿了無毒無味、但能迅速排空氣、令人窒息而死的沉重氣(如地窖中常見的二氧化碳,或者某些礦分解產生的惰氣)**!更要警惕箱是否有設定一旦開啟箱蓋便會發的、噴灑某種的機關!”
他深吸一口氣,說出最終也是最大膽、卻基於嚴推理的推測:“‘無源之水’,或許本就不是態的水!它極可能是指一種無法呼吸的、如同溺水般絕的窒息環境!兇手可能利用錢有祿親自開箱查驗的機會,當他俯探查箱時,要麼箱早已充滿窒息氣,要麼開啟箱蓋的瞬間發機關,釋放出大量氣或吸溼塵,讓他在這乾燥的倉房,在眾目睽睽之下,驗‘無水之溺’的恐怖死亡!”
曹焱目瞪口呆地聽著辛誠這一連串嚴如鐵桶、環環相扣、從作案手法的揭秘延到作案地點與方式的準鎖定、再到作案原理的駭人推測的推理……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數十年刑案積累的經驗範疇,更像是一種基於海量資訊整合、超凡察力與近乎預知般的推演能力所展現出的“神蹟”!這已不僅僅是“腦子活絡”,這是一種令人敬畏,甚至令人到一恐懼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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