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
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如同暮鼓晨鐘,驟然響起。
眾人皆是一愣,循聲去。只見從村子方向,快步走來一位老者。他鬚髮皆白,形乾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儒衫,在這嚴寒天氣裡顯得有些單薄,但腰桿得筆直,眼神清澈而銳利。他手中沒有兵,只有一充當柺杖的普通木。
“三叔公!”村民們見到老者,氣勢不由得一窒,紛紛讓開一條路,臉上出敬畏之。連那領頭的獵戶,也稍稍放鬆了弓弦。
這位被稱作“三叔公”的老者,走到人群前,先是冷冷地掃了一眼那些手持“武”的村民,呵斥道:“拿著農,對著一個手無寸鐵、負重傷之人,像什麼樣子!我窪裡屯的民風,何時變得如此不堪了?”
那滿臉橫的壯漢不服氣道:“三叔公,他是欽犯!值一萬兩銀子呢!”
“混賬!”三叔公手中木重重一頓地,積雪飛濺,“朝廷的賞銀,就能讓你們昧了良心,不問青紅皂白了嗎?我且問你們,你們誰親眼見他盜竊玉璽了?誰又能保證,這海捕文書上寫的,就一定是鐵板釘釘的真相?”
他目如電,掃過眾人:“別忘了前年漕糧案!府不也說隔壁村的王老五是主謀,結果呢?人被砍了頭,家也抄了,最後真兇落網,才知是冤枉!那時候,你們誰去給王老五家那死的娃送過一口米湯?!”
村民們被說得面面相覷,有些人低下了頭。王老五的冤案,是附近幾個村子都知道的慘事。
三叔公不再理會他們,轉看向辛誠。他的目在辛誠蒼白失的臉上、不斷滲的肩頭、以及那狼狽不堪的單薄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不易察覺的憐憫和凝重。
“這位……先生,”三叔公拱了拱手,語氣平和了許多,“老朽是這窪裡屯的塾師,姓陳。村民們無知莽撞,驚擾先生了。”
辛誠心中微,強撐著回了一禮:“陳老先生明鑑,在下……確是蒙冤。”
陳三叔嘆了口氣,低聲道:“先生不必多言。老夫雖居鄉野,也讀過幾本書,懂得幾分觀人之。先生眉宇間雖有困頓疲憊,卻無邪之氣。這天下……唉,是非曲直,有時難說得很。”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小包,遞給辛誠:“這裡有幾個炊餅,還有些許傷藥,雖陋,或可暫緩先生之急。從此往西南,有一條獵戶踩出的小徑,可繞過前面幾個村鎮,直達落霞渡方向。先生……快走吧。”
辛誠看著那布小包,又看向陳三叔那清澈而堅定的眼神,心中湧起一暖流。在這天下皆敵的絕境中,這一點點的善意與明辨,如同暗夜中的微,珍貴無比。
他接過小包,深深一揖:“多謝老先生活命之恩!辛某……銘五!”
“快走吧。”陳三叔揮了揮手,轉對著那些還在發呆的村民,厲聲道:“都散了!今日之事,誰也不許對外提及!若有人問起,便說什麼都沒看見!誰若貪圖賞銀,壞了我們窪裡屯的名聲,休怪老夫開祠堂,將他逐出宗族!”
村民們對這位德高重的老塾師顯然極為信服,雖有不甘,但也只能訕訕地散去,那獵戶也收起了弓箭。
辛誠不敢再耽擱,對著陳三叔的背影再次一揖,然後轉,沿著老者指示的方向,踉蹌著消失在暮漸濃的山林之中。
陳三叔站在原地,著辛誠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寒風吹他花白的鬚髮,他的臉上帶著一憂。
“三叔公,您……您真的放他走了?那可是一萬兩啊……”一個與三叔公關係親近的後生,忍不住低聲問道。
陳三叔收回目,看了那後生一眼,淡淡道:“有些銀子,燙手,沾了,花了也不安生。更何況……此人,非池中之啊。這天下,怕是要了……”
他搖了搖頭,拄著柺杖,緩緩向村中走去,佝僂的背影在風雪中,卻著一讀書人的風骨與堅守。
而辛誠,懷揣著那救命的炊餅和傷藥,帶著一份沉甸甸的激,再次踏上了亡命之途。前路依舊漫漫,殺機四伏,但陳三叔那番話,如同在他冰冷的心中點燃了一簇不滅的火苗。
信念之誠,或許並非孤軍戰。在這無間地獄般的旅途中,總會有不經意的微,照亮前路,讓他堅信,自己所堅守的,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