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漸小,天邊出一點微弱的。巷子裡積起了水窪,倒映著屋簷和天空的影子。周阿婆撐著一把油紙傘,蹣跚地走了過來,在院門口停下,朝臺上的林硯之喊:“硯之,下來避避雨吧,別淋壞了子。”
林硯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點了點頭,轉下樓。
開啟門,周阿婆走進來,收起傘,傘面上的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溼痕。“看你剛才在臺上站了那麼久,是不是又想起你外婆的事了?”
林硯之嗯了一聲,聲音有些沙啞:“阿婆,我看了外婆的日記和書信。”
周阿婆嘆了口氣:“都看到了?”
“嗯。”林硯之低下頭,“那時候,一定很不容易。”
“誰說不是呢。”周阿婆在椅子上坐下,“曼青那孩子,看著弱,骨子裡卻犟得很。認定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當初決定跟顧景琛走,我就知道,是做好了吃苦的準備的。只是沒想到……唉,命運這東西,太會捉弄人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只有窗外的雨聲和簷角風鈴的餘響在屋裡迴盪。
“對了,”周阿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曼青走之前,還託我幫照看一樣東西。”
林硯之一愣:“什麼東西?”
“一個木箱,說是裡面放了些捨不得丟的件。”周阿婆說,“當時跟我說,要是以後回來了,就把箱子還給;要是回不來……就等的後人來找。”
林硯之的心猛地一跳:“那箱子現在在哪裡?”
“在我家閣樓裡,放了幾十年了,我都快忘了。”周阿婆笑了笑,“你要是想看,我這就回去給你拿來。”
“謝謝您,阿婆!”林硯之激得聲音都有些抖。
周阿婆擺了擺手,撐著傘又走進了雨裡。
沒過多久,周阿婆就抱著一個小小的木箱回來了。箱子是木質的,表面刷著暗紅的漆,已經有些斑駁。鎖是黃銅的,上面佈滿了銅鏽。
“鑰匙當時給了我,我找找……”周阿婆在口袋裡索了半天,掏出一把同樣鏽跡斑斑的小鑰匙。
鑰匙進鎖孔,轉時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費了些力氣才把鎖開啟。
林硯之深吸一口氣,慢慢掀開了箱蓋。
箱子裡鋪著一層深藍的絨布,上面放著幾件東西:一支用舊了的畫筆,一個小小的畫夾,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還有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淺藍旗袍。
林硯之拿起那張照片。照片上是一男一兩個年輕人,男的眉目俊朗,穿著長衫,的梳著兩條大辮子,笑靨如花,正是年輕時的外婆和顧景琛。他們站在一棵樟樹下,背景似乎就是這條球場巷。
的手指輕輕拂過照片上外婆的臉,眼眶又一次溼潤了。這是第一次看到外婆年輕時的樣子,和想象中的一樣,好而溫。
又拿起那個畫夾,開啟一看,裡面夾著幾張素描。畫的都是球場巷的風景:清晨的石板路,午後的老屋簷,傍晚的夕……還有一張,畫的是一個孩站在臺上,著簷角的風鈴,正是外婆自己。
畫筆的筆桿上,刻著一個小小的“琛”字。想必是顧景琛送給外婆的那支。
最後,拿起那件旗袍。旗袍的料子是真的,雖然有些陳舊,但依舊能看出細膩的質。領口和袖口繡著緻的蘭草花紋,針腳細。林硯之把旗袍展開,彷彿能看到外婆穿著它,在巷子裡行走的樣子。
“這件旗袍,是曼青親手做的。”周阿婆在一旁說,“說,等和顧景琛親那天,就穿這件。”
林硯之的心臟像是被針紮了一下,疼得厲害。親那天……外婆終究沒能穿上這件旗袍。
把旗袍小心翼翼地疊好,放回箱子裡,然後合上箱蓋。知道,這些東西,是外婆留在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念想,是那段熾熱而短暫的青春的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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