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暮春，晉城外的桃花謝盡，綠的榆錢掛滿枝頭。城的“弘文閣”正式掛牌開閣已有月餘，其影響力如同春風化雨，悄然浸潤著這座北地都城的理。然而，真正的“文化認同”之爭，從來不止於廟堂高論的清談，更在於街頭巷尾的潛移默化，在於那些看似微末、卻能折人心的細節。
這一日，晉南市最繁華的“朱雀大街”口，新開了一家名為“集賢書肆”的鋪面。店面不大，裝潢雅緻，門口懸著一副墨跡未乾的對聯：“百家爭鳴啟民智，九流薈萃潤晉”。落款竟是“弘文閣學士共題”。這對聯本，便是一種無聲的宣言。
書肆掌櫃是個面帶書卷氣、眼神卻著明的中年人，名文若虛，原是冀州一家破落書香門第的子弟，通曉文墨，也略懂經營。他是第一批響應弘文閣“民間文教扶持”政策，獲得低息貸款與特許經營權，開設“新型書肆”計程車人之一。
與舊式書肆只賣經史子集、筆墨紙硯不同，“集賢書肆”的貨架上，琳琅滿目。除儒家經典、史書詩文外，竟還有墨家工匠撰寫的《百工圖解》、《新說略》，農家總結的《北地農時新編》、《糞壤之法》，醫家編纂的《常見病方歌訣》、《急救要》，甚至還有經過弘文閣審定、以通俗白話編寫的《北夏律法簡讀》、《賦稅解說》等小冊子。更引人注目的是，書肆中央設了一“閱報欄”，張著由弘文閣下屬“文宣司”定期刊印的《晉旬報》。報紙不過薄薄兩張紙，容卻包羅永珍：既有王爺最新詔令、朝廷政事摘要，也有天工院新介紹、各地農事進展，還有弘文閣學者關於某些社會現象的評論文章，甚至偶爾刊登一些格律寬鬆、反映民生的詩詞俚曲。
書肆開業當日，便吸引了大量好奇的市民。識字計程車子書生自然流連於那些“雜書”與報紙前，議論紛紛；不識字的販夫走卒、婦人老翁，也在閱報欄前，聽那特意聘請的“讀報先生”大聲朗讀、講解報上容。
“嘿！這報紙上說，王爺下令，各地學蒙，除讀《千字文》、《百家姓》外，還須學《算啟蒙》與《北夏簡律》？這算也就罷了，律法也讓娃娃們學？”一個綢緞商人指著報紙驚訝道。
讀報先生捻鬚解釋：“這位客有所不知。王爺有言，‘知法方能守法，明律方能護’。讓蒙略知律法大要，知曉何事可為，何事不可為，於其自、於家庭、於社會，皆是好事。此乃教化之深意也。”
旁邊一個老農過來，指著另一段：“先生，這報上說‘幷州西河郡試行新式堆法，春麥預估增產一’？可是真的？那法子咱這兒能用不？”
“自然能用！”讀報先生笑道，“這報上說了，法子已寫冊子，就在咱們書肆裡賣，五個銅板一本！還有農學院的博士們，過幾日會下鄉講解呢！”
“五個銅板？不貴不貴！給我來一本！”老農忙不迭掏錢。
不遠，幾個穿著儒衫、頭戴方巾的年輕士子，正聚在墨家書籍的架子前，低聲爭論。
“哼，奇技巧，登堂室，竟與聖賢書並列，何統！”一個面容略顯古板計程車子不悅道。
“王兄此言差矣。”另一個看起來更開明計程車子反駁，“《百工圖解》中這‘槓桿省力’、‘起重’之理，闡述清晰，頗有實用。聖人不雲‘君子不’？然亦云‘工善其事，必先利其’。若此等‘’能利國利民，為何不能學？”
“就是！看看這《新說略》裡畫的‘筒車’，若能用於灌溉，不知省卻多人力畜力！這難道不是仁政？”又一個士子附和。
古板士子被駁得面紅耳赤，拂袖道：“爾等已被北夏‘功利’之說蠱！忘了修齊家治國平天下，本在於‘仁義禮智信’！罷了，道不同不相為謀！”說完，悻悻然離去。
開明士子們搖搖頭，繼續翻閱。其中一人拿起一本《北夏簡律》，翻看片刻，若有所思：“這律法條文，倒是比前朝簡明許多，且多了些保護小民權益的條款……‘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然不得以人為奴抵債’、‘田產易，須有府紅契，嚴強買強賣’……若真能落實，倒也是善政。”
類似的場景，在晉城幾家新開的“集賢書肆”及方設立的“閱報亭”前，不斷上演。弘文閣試圖過這種近民間的、多樣化的文化產品供給，潛移默化地傳播北夏的新理念、新政策、新知識，衝擊舊有的單一儒家文化壟斷，引導士民形新的認知與認同。
然而，新的文化形態必然舊有利益與文化慣的反彈。
數日後，晉城知名的“文萃茶樓”。此是士子文人雅聚集會、品茗論詩的傳統場所。今日，茶樓大堂正中搭起了一個小臺，正在舉行一場由幾位本地宿儒發起的“清明詩會”。按照慣例，詩會主題多圍繞忠孝節義、山水田園、懷時世等。
一位鬚髮花白、德高重的老儒孟文正（曾任前朝國子監博士，北夏立國後居不出），正端坐主位，品評著士子們呈上的詩作。他推崇詩以言志，文以載道，尤其看重詩歌中蘊含的儒家倫理與家國懷。
詩會進行到一半，忽有一名年輕士子起，朗聲道：“孟老，諸位同窗，晚生近日偶得一句，自覺有些新意，不知可否獻醜？”
眾人去，認得是城中一位小有名氣的才子，名柳文淵，家境尚可，為人灑，常有出人意料之語。
孟文正微微頷首：“但誦無妨。”
柳文淵清了清嗓子，道：“鐵臂搖來千斛粟，銀梭織就萬家。不羨朱門酒臭，但求工巧利生黎。”
詩一齣口，滿堂先是一靜，隨即譁然！
這詩平仄格律雖不算上乘，但容……竟是在讚頌工匠之力，紡織之利，並且明確表達了對“工巧利生黎”的推崇，有將“工巧”與儒家“治國平天下”並列之意！這完全顛覆了傳統詩會“言志載道”的題材，更帶著濃重的“墨家”或“北夏新朝”彩！
“荒謬！工巧之，雕蟲小技，焉能詩？更遑論與‘利生黎’這等大言並列！”立刻有保守士子拍案而起。
“柳文淵！你可是讀了那些‘雜書’，了蠱？竟作此等有辱斯文之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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