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得有些急，又低咳起來。
阿醜連忙遞水，等他平復，才輕聲道：“我明白了。所以您才看重石將軍的‘授田’，也看重顧先生去兩淮，不僅要平，更要安灶戶，查清貪吏，還百姓一個公道。”
“對。”陳策點頭，目向漆黑的窗外，彷彿能看到千里之外的烽火與炊煙，“範同煽鹽，用的是‘’字。他得灶戶活不下去，自然有人跟他走。我們要破他的局，用刀兵鎮是不夠的，得用‘’，用‘疏’。查出貪汙吏，該殺的殺，該的，讓灶戶的氣有可出，有冤可申。這口氣順了，水自然就平了，範同再想攪渾，就難了。”
阿醜默然。
想起棲霞鎮，想起那個雨夜，陳策渾是倒在張家門前，用最慘烈的方式，激起了鄉鄰的義憤。
那也是“疏”，是將百姓心中對豪紳的怒與懼，引導向一個的目標，化作改變的力量。
原來，從一開始，他深諳此道。
“先生，”忽然問，“若有一日，您不在了……這水，又該由誰來疏，誰來引？”
話出口，自己都嚇了一跳。
這問題太大，也太僭越。
陳策卻並未怒，只是靜靜地看了片刻，眼神複雜。
有疲憊，有欣，還有一難以言喻的蒼涼。
“所以啊，”他輕輕說，聲音幾不可聞，“得有人學會看水，學會掌舵。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石破天、顧青衫、李全、楊相……還有你，阿醜。”
阿醜心頭劇震，下意識地想避開他的目，卻被他眼中的澄澈定住了。
“我……”張了張，卻不知該說什麼。
“不必怕。”陳策收回目，重新靠回枕上，闔上眼，“路還長，慢慢學。眼下……”他頓了頓，語氣轉沉，“先顧好眼前吧。李全在太行山遇伏的事，你怎麼看？”
阿醜一怔，隨即想起剛才那份西路軍軍報裡，那句“近日山中似有陌生面孔出沒”。原以為只是尋常探子，難道……
“先生是說，李將軍他……”
“不是李全。”陳策打斷，眼睛仍閉著，眉頭卻蹙了，“是李全派去與太行義軍聯絡的一支小隊，二十人，在娘子關西南四十里的黑風峪失蹤了。五日前的事，今日才得到確鑿訊息。”
阿醜倒吸一口涼氣。
二十人的銳小隊，在己方控制區域失蹤，這絕非尋常！
“生不見人，死不見？”急問。
“找到了三個。”陳策的聲音冷了下來，“都在峪底石堆裡，渾骨頭碎了七八，像是從高墜落的。但上有刀傷，不是墜崖時留下的。傷口很怪，窄而深，骨三分，像是……某種特製的彎刀。”
彎刀！
阿醜腦海中立刻浮現出兩淮驛卒的描述——民中疑似倭人使用的狹長彎刀！
“是範同的人？還是……狄虜？”的聲音有些發。
“都有可能。”陳策睜開眼，眸中寒凜冽，“範同與倭寇勾結，手上有這等好手不奇怪。狄虜軍中也有使用彎刀的部族，且黑風峪地勢險要，易守難攻，若是狄虜派出銳小隊滲破壞，也說得通。”
他撐著想坐起來，阿醜連忙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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