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的喜慶氣氛還未完全散去,斷斷續續便有人踏進了陳家的門檻,目標明確——是為已然十七歲的陳秀蘭說親。
然而,這些來說和的人家,條件卻都如同約好了一般,著幾分不如意。
先是自己村的一個姓張的嬸子,說的是鄰村一戶姓何的人家。“何家那後生老實肯幹,家裡還有八畝地,兄弟仨也好,幹啥都一塊,秀蘭嫁進去就有妯娌幫襯,真真是個不錯的人家……”張嬸子話說得好聽,王桂花臉上的笑容卻淡了下去。
接著是孫家莊的嬸子,來說的是孃家侄子。“小夥子人可機靈了,還在鎮上木匠鋪當學徒,將來也是手藝人,家裡頭就一個老孃在家,雖然不太好,但就這一個兒子,秀蘭嫁進去……”這話裡的意思,王桂花聽得明白,這是擔著個藥罐子,負擔重不輕,而且寡母獨子,將來肯定催著生男丁。
最讓王桂花心頭堵得慌的,是鎮上那個專給人說合的王婆子,竟給秀蘭提了個前頭死了媳婦、留下個三歲娃的鰥夫!
“劉家是鎮上的,還是個殺豬匠,家裡頭油水足!就是有個孩子,那孩子年紀小不記事,到時候秀蘭嫁進去好好養,跟自己生的也沒啥區別……”
王桂花擺擺手,不怎麼滿意,自家閨這麼好,這王婆子給介紹個帶孩子的,實在是惱人。
王婆子看王桂花不太滿意又勸說到:“你家秀蘭年紀可不小了,這都十七了,再挑揀下去,好人家都讓人挑完了!再過兩年,怕是連這樣的都難尋,只能去給半老頭子當填房,或是給人做小了!”王婆子唾沫橫飛,話裡話外都著王桂花的心窩子。
王桂花氣得手直抖,卻還得維持著面,勉強送走了王婆子。回頭對著陳滿倉,聲音都帶了哽咽:“他爹,你聽聽!這都是些什麼人家!咱秀蘭模樣哪樣差了?怎麼就……怎麼就……”
陳滿倉眉頭擰了疙瘩,心裡也生著悶氣:“這幾個說的都不行!地兄弟多的,嫁過去累;家裡有個長年吃藥的,那得地主大家才養得起;至於那鰥夫……想都別想!我陳滿倉的閨,絕不給人做後孃!”
他語氣斬釘截鐵,“甭聽們胡咧咧,什麼年紀大了,我閨就是二十了,也得找個像樣的人家!”
話雖如此,夫妻二人心裡卻都蒙上了一層影。陳秀蘭自己心裡也是有氣的,心想,我就是不嫁人也不想匆匆嫁到明知不太好的人家。
秀蘭依舊每日里忙活著家務,或是悄悄整理那些曬乾的草藥,只是偶爾向窗外的目裡,會掠過一不易察覺的迷茫。
正月十五一過,年就算過完了。青文重新回到了周氏學堂。周秀才考校了他年前的功課,滿意地點點頭,課後特意將他留下。
“青文,縣試在即,雖說重在歷練,也需有所準備。你可知文斌近日就在家中?”周秀才捋須問道。
陳青文眼睛一亮:“文斌哥回來了?”
孫文斌比他大幾歲,是他初學堂時頗為照顧他的同窗,兩人關係一向親近。
“嗯,他如今在隔壁清泉縣的松韻書院進學,學問頗有長進,打算下場今年的院試。這次回來小住,你若有空,不妨去尋他探討一番,於你文章應有裨益。”周秀才提點道。
陳青文心下激,下學後便徑直去了孫家。幾年不見,孫文斌量更高,言談舉止間多了幾分沉穩書卷氣,他已然了親,做了父親。
“青文!快進來!”孫文斌見到他,很是高興,拉著他進了書房。
兩人談起學業,孫文斌將自己近年所作的文章拿出與陳青文看,又細細講解破題、承題的技巧,以及如何引經據典,如何使文章結構更嚴謹。
“松韻書院的先生要求嚴格,尤其看重經義與現實之關聯。”孫文斌指著自己一篇文章說道,“譬如論及水利,不能空談聖賢之言,需得結合本地河工實際況,提出可行之策,方為上品。”
陳青文聽得神,只覺得文斌哥的思路和見解,比幾年前開闊深邃了許多,令他益匪淺。
孫文斌也問起青文的準備況,鼓勵道:“你基礎紮實,心也穩,此番下場,不必畏怯。我今年也打算一試院試,看能否搏個秀才功名。咱們共勉!”
二月春風仍帶峭寒,縣試的日子卻近在眼前了。提前兩天,陳滿倉便收拾好簡單的行李,帶著青文趕往縣城。
這是陳青文第一次出遠門參加科舉,雖是初生牛犢,心裡也不免有些張。
到了縣城,早已等候在城門口的青山立刻迎了上來。“爹,青文,這邊!”他領著父親和弟弟穿過熙熙攘攘的街道,徑直來到位於城東的貢院街。那青磚高牆、氣象森嚴的貢院大門,讓初次見到的陳青文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看,那就是考棚口。”陳青山指著那兩扇閉的朱漆大門說道,“縣試那天,天不亮就得來這兒排隊,搜檢,然後按號舍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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