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的寒氣過破爛的袍滲進骨頭裡，劉鑫像團被皺的紙，趴在巷口一不。護衛的靴印還留在腰上，每一口氣都扯著疼，可他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全是何菀芝搭在秦熺胳膊上的手，還有那眼尾藏不住的——那是跟他過了這些年日子裡，從未有過的模樣。
他撐著牆慢慢坐起來，指尖到滿是泥汙的角，忽然笑了一聲，笑聲啞得像破鑼。自己不過是個管雜貨鋪的奴才，識得幾個字、算得幾筆賬，就敢盼著人家真心待他？何菀芝要的是雲錦金釵，是高顯貴圍著的面，不是他這風的屋子、茶淡飯的日子。
踉踉蹌蹌走回住，他燒了鍋熱水，把自己洗得通紅，又煮了碗熱湯餅。暖意在胃裡散開時，他才覺得活過來了。
看著屋裡散落的胭脂盒、兒穿過的鞋衫，他深吸一口氣，將母倆的東西全收拾出來，堆在門外——很快就有乞丐撿了去，倒也算盡其用。
桌案得乾乾淨淨，劉鑫磨好墨，握著筆的手卻有些抖。“休書”兩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墨暈開時，他忽然想起親那天，何菀芝蓋著紅蓋頭，輕聲問他“以後會好嗎”。那時他說“會”，如今卻只能用這張紙，放去尋真正想要的好。
墨跡乾，劉鑫把休書摺好，在桌角。窗外的天快亮了，他想，從此各走各的路，也算求仁得仁了。
巷口的議論並未隨劉鑫的離去而消散。有常在秦府附近走的老茶客，著紫砂壺搖頭：“秦家大是曹家姑娘，金枝玉葉般的人，怎會住那二進小宅？”這話像顆石子投進水裡，很快在市井間漾開。
有人湊趣接話：“我瞧那子段妖嬈，說話得能掐出水，哪有半分大家閨秀的端莊？定是秦大人藏的外室！”
流言像長了翅膀，三兩天就飄進了史臺。可史臺上下全是秦檜的親信，有人剛把聽到的風聲記在紙上，就被同僚不聲地走，了紙團——誰也不敢秦家的黴頭。
實堵在了朝堂之下，卻沒堵得住深宅裡的眼線。曹氏正坐在梳妝檯前，丫鬟為綰髮時，手指忽然頓了頓，低聲將巷口的傳聞說了出來。金簪“噹啷”一聲掉在鏡臺上，曹氏握著帕子的手驟然收，指尖掐進了掌心。
早聽聞秦熺在外頭不規矩，卻沒想到對方竟敢這般張揚，還讓一個來歷不明的人，頂著“夫人”的姿態招搖。鏡中的自己面發白，曹氏深吸一口氣，下心頭的驚怒——秦家與曹家綁在一，這事斷不能鬧大，可也絕不能就這麼算了。
銅鏡裡的芙蓉面漸漸失了，曹氏指尖著的雲錦帕子，被絞得變了形。當年父親握著的手說“秦家勢頭正盛，嫁過去是為你好”時，著窗外飄落的桃花，心裡滿是不願——可父命難違，終究還是穿著十里紅妝，進了秦府的大門。
初嫁時的日子，倒也有幾分暖意。秦熺生得一副好皮囊，說話時溫聲細語，會在春日裡陪去園子裡賞牡丹，也會在做針線時，靜靜坐在一旁看書。長子出生那天，他抱著襁褓裡的孩子，笑得像個孩子，說“往後咱們就是完整的家了”。那時曹氏以為，或許父親的選擇是對的，能在這深宅裡，安穩過一輩子。
可這份安穩，很快就被打破了。先是秦熺以“府里人手不夠”為由，抬了個清秀的丫鬟做妾；接著又看中了吏部侍郎家的庶，磨泡著娶進門。秦熺對著曹氏言之鑿鑿，說什麼以後再不納妾，結果轉頭又把主意打到了平民子上。
永遠忘不了，有個穿布裳的男人跪在府門前，哭著要找被搶的妻子，秦熺讓護衛將人拖走，沒過幾天就傳來那男人“失足落水”的訊息。
還有個子被抬進府後，夜裡懸樑自盡，秦熺只淡淡吩咐“找個地方埋了”。那些日子，曹氏整夜整夜睡不著，知道丈夫做得不對，可更怕——怕這些髒事傳出去，兒將來會被人著脊樑骨罵“你爹是個強搶民的惡霸”。
於是開始手。男人的“落水”，是讓人在河邊放了塊鬆的青石板；子的“自盡”，是讓人在房樑上做了手腳，對外只說“子不堪寵，自尋短見”。像個劊子手，親手為丈夫的惡行去痕跡，只盼著他能收斂些，顧念幾分夫妻分。
可如今，秦熺竟公然在外頭養起了外室！還讓那人著綾羅，頭戴金釵，頂著“秦夫人”的名頭招搖，全然忘了這個正妻，忘了府裡的兒。
曹氏猛地一拍桌案，鏡臺上的金簪震得嗡嗡響。喚來侍，聲音冷得像冰：“去查，將那人的來歷、秦熺去那宅子的時辰，全都查清楚——一點都不能！ ”
侍應聲退下，屋只剩下曹氏一人。著鏡中自己眼底的寒意，忽然想起初嫁時的桃花，那時的風是暖的，如今卻只剩這深宅裡，化不開的恨。
侍垂手立在廊下，聲音得極低，將打探到的訊息一一稟明：“那子名為何菀芝，原是溫府雜貨鋪管事劉鑫的妻子，在溫府管著採買事宜，有個二十歲的兒，在溫姑娘邊做使，據說……據說那兒是……是大人的親骨。大人半年前找到，將安置在果仁坊的小宅子裡。他們的兒，聽說前些日子，也就是溫府出事後，被送進了恩平郡王府，了咱家二姑爺的侍妾。
這何氏，聽說是孤，寄居在叔父家，不堪忍待跑了出來，正遇上被賊匪打劫，無分文又染重病的咱家大人，是這個何氏救了大人，倆人此後就在一小鎮租房同住。
後來大人進京趕考，遇到相爺，為秦府大公子，之後就是相爺為大人求娶夫人。據說大人當年曾派人找過何氏，但未曾找到。半年前何氏跟隨溫夫人到府裡參加老夫人的壽宴，遇到大人，倆人才有了集。之後就……”
侍回稟完，長舒了一口氣。
曹氏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茶蓋撞杯沿，發出一聲清脆的響。恩平郡王妃秦蘭靜，是的親生兒，秦熺竟把自己的私生送進兒府裡做侍妾，這是把的臉面、秦家的面，全都踩在了腳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