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衣猶帶酒痕香》第172章 新官上任(1)

作者:啰嗦的書蟲兒·6個月前

卯時三刻,天,泉州城卻已醒。

溫如晦立在來遠驛西樓窗畔,袍只披了左肩,右袖空,被海風灌得獵獵作響。樓下晉江聲與哭喊聲織,像一鍋滾開的銅,把夜煮得稀薄。他抬眼去,東北角的天幕被火撕開一道赤紅的口子,火舌著雲腳,映得滿城刺桐花如綻放——那是市舶司方向,也是萬石船停泊

“走水”二字尚未出口,驛卒已撞門而,撲通跪地:“蕃坊失火,延燒碼頭!市舶司李提舉、水軍營劉都監俱在火場,無人主事!百姓奔突,番客鼓譟,眼看要洗城!”

溫如晦沒問“州衙為何不來人”。他昨夜已把泉州得通:知州王公弼上月丁憂去職,通判張汝霖稱病不出,市舶司提舉李延年兼權州事,卻擅離署衙,宿於蕃坊胡姬宅中。如今大火驟起,李延年陷火窟,正給了某些人“群龍無首”的藉口——再遲片刻,蕃兵、漢軍、市舶司丁役、番坊私兵,乃至三山五嶽的江湖客,都會借“救火”之名,行“劫庫”之實。那時,泉州不毀於火,也毀於

他不再遲疑,雙臂一振,將緋羅公服抖開。袍上金雲雁在火裡忽明忽暗,似振翅。青簡捧冠,玄圭執帶,二人皆靜默。冠是五梁進賢冠,玉蟬為飾;帶是仙花金帶,十三銙,銙上鑿“泉州知州”四字。溫如晦把冠往頭上一按,玉蟬冷如寒星,住了鬢邊一夜未眠的焦躁。

“青簡,印信。”

青簡解開錦囊,捧出銅印。印方二寸四,鈕,鈕上鱗甲纖毫畢現,印面朱文“泉州之印”四字,刀法深峻,如斷岸千尺。溫如晦將印納袖中,又取過玄圭遞上的佩劍——劍名“神泉”,長三尺一寸,乃離京時岳父張元康所贈,原是當年徽宗皇帝賜予他的佩劍,劍脊鏨一行小字:“賜,宣和年制”。他指尖掠過劍,鐵冰涼,映出自己瞳孔裡兩簇跳的火。

“開門。”

沈放持劍一馬當先,踢開大門。

驛門開,聲、火聲、哭喊聲、鐵撞聲,一齊灌。門外已聚了黑人群:有赤膊番客,手執彎刀;有披甲漢軍,槍尖卻對著百姓;有衫襤褸的疍民,扛竹梯趁火搶貨;亦有白髮老嫗,哭號尋孫。眾人見驛門開,先是一靜,繼而譁然——緋袍金帶,於火中緩步而下,如旭日躍出海面,一瞬間照亮了所有扭曲的面孔。

“泉州知州溫如晦在此!”

聲音不高,卻帶著中州話特有的金石聲,聲與哭喊。聽風跟在溫如晦左側落後半個位,青簡與玄圭隨行溫如晦後,一左一右,各執紅燈,燈罩上墨書“迴避”二字,被火風扯得獵獵。人群不自覺地分開一條道,如紅海分水。溫如晦目不斜視,每一步都踩在刺桐花瓣與碎瓷之間,靴底被水濺溼,卻走得極穩。

甫至巷口,便遇兵。

一隊水軍營卒正圍著三輛貨車,車上麻袋裂開,雪白硫磺瀉地,如殘雪。營卒們紅著眼,刀尖互指,顯然在爭“救火之功”。為首都頭見到溫如晦,先是一愣,繼而橫刀:“知州?老子只認劉都監!”

話音未落,聽風已欺而上,腰中出,“啪”地敲在都頭腕上,鋼刀墜地。隨即俯拾起,反手一擲,刀尖貫貨車木板,猶自震

“劉都監已死。”溫如晦淡淡道,目掃過眾人,“爾等從賊,還是立功?”

眾卒面面相覷。火裡,緋袍金帶如海浮舟,令人不敢視。溫如晦不再多言,抬手摘下進賢冠,出束髮玉簪,再緩緩戴上——這是大宋員最莊重的儀式,名曰“正冠”,意為:吾以首級擔保。眾卒忽啦啦跪倒,刀甲撞擊,如暴雨擊瓦。

“願聽大人調遣!”

溫如晦命其扛起貨車,隨他直奔府衙。沿途又收攏市舶司水丁、蕃坊巡卒、廂軍潰勇,皆用同一套話:“劉都監已死,李提舉被困,吾奉天子命,權知泉州。”人群像滾雪球般壯大,及至府衙前,已聚三百餘人,皆汗流浹背,眼神卻亮得嚇人——世裡,誰率先給出秩序,誰便是父母。

府衙大門閉,銅環上纏著鐵鏈,鎖頭竟被榔頭砸死——顯然有人不想讓他進去。溫如晦抬手,玄圭遞上神泉劍。劍一閃,鐵鏈斷為兩截,鎖頭飛起,撞在石獅上,火星四濺。

大門開,院荒草沒膝,正堂“鎮南堂”匾額被煙火燻得發黑,卻仍高懸。溫如晦過門檻,靴跟一磕,揚塵四起。他回,目如炬:

“擊鼓!升堂!”

鼓樓上的牛皮大鼓已裂,青簡卻從庫房裡翻出備用的“催陣鼓”,以槍桿為槌,咚咚咚——三通鼓罷,聲震九里。火裡,不斷有人影奔來:有頭戴幞頭的錄事參軍,有襟不整的主簿司戶,有披髮跣足的押司孔目,亦有手持賬冊、滿臉菸灰的庫子。眾人見堂上緋袍金帶,如見鬼神,齊刷刷跪倒,口稱“知州大人”。

溫如晦不坐,立於臺階之上,先捧印過頂,再緩緩置於案。燭與火映,銅印如一枚小小旭日。

“本奉天子命,權知泉州軍州事。”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今日之火,非天火,乃人火;今日之,非蕃,乃心。火可滅,心不可。諸君若惜此城,惜此,惜妻兒,聽我三令——”

“第一令:水軍營卒,即刻分守四廂,鳴鑼傳呼——‘百姓歸家,閉門自守,敢趁火劫掠者,斬!’”

“第二令:市舶司丁役,隨玄圭赴蕃坊,護送各國商賈回舶,清點貨冊,敢私匿一石者,斬!”

“第三令:錄事參軍,率庫子、衙兵,隨青簡開常平倉,設粥棚於開元寺、清淨寺、天后宮三,老婦孺,優先寺,敢擁踐踏者,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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