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夫人出兵的訊息傳到海門港時,天還沒亮。
趙鐵山從月亮城發回的電報只有一行字。程技師親自譯出來,孫賬房端著油燈站在電報房門口,臉比燈焰還白。
“山神夫人親率四百人出山,已過南越山口,朝月亮城方向去。隨隊攜輕炮六門,火銃兵百餘,餘為刀牌。行軍速度極快,預計後日黃昏抵月亮城下。”
李辰接過電報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終於了。不是來打海門港——是趁我們把兵集中在海門港,去打月亮城。”
“唐王,月亮城現在有多人。”
“趙鐵山帶過去兩條船,加上原有駐軍,不到一百人。但月亮城城牆是青石砌的,城門包了鐵皮。趙鐵山說能守。月亮城地勢高,山神夫人從低往上攻,輕炮仰角不夠,打不穿城牆。”
“不是要打穿城牆。是要把堵在城外。白崖口洩洪閘現在開了多。”
“六。下游溪水漲了三尺,南越山口到月亮城的三條溪全漫過了石橋。帶著六門炮要過溪,只能蹚水。炮車軲轆陷在泥裡拖慢行軍速度,但還在往前趕——趙鐵山說沿途發現了丟棄的輜重車,把糧食和藥都扔了,只帶火藥和炮彈。是鐵了心要拿下月亮城。”
“不打海門港,改打月亮城,說明知道海門港有準備。不是的探子探到的——是汛期告訴的。汛期水位漲了,海門港地勢低,碼頭上的工人全撤到了高地。以為我們慌了神,把兵都留在海門港保碼頭。”
“那月亮城那邊怎麼打。”
“讓趙鐵山守住城門,不要出城迎戰。帶炮來就是為了轟城門,城門一破巷戰傷亡太大。白崖口閘再開大兩,讓下游溪水漫過山路,拖住的炮車。上游水閘開關的時機要卡準——水太大過不來會回去,水太小衝過來月亮城吃不住。”
“上游韓擎的騎兵呢。”
“也在往下趕。他收到電報比我們早,按時間算已經過了杞河中游,最遲後天中午能到月亮城北面。從北面往南,正好堵住山神夫人回山的路。”
“讓來。來了就別回去了。”
南越山道上,山神夫人騎著一匹矮腳山地馬,渾被雨澆。
蓑上的水順著馬鞍往下淌,後跟著四百多人的隊伍。
火銃兵扛著火銃在雨裡行軍,銃管上裹著油布防。六門輕炮拆零件馱在騾背上,炮手們拿砍刀在前面劈開被山洪衝倒的灌木。
阿茶的爹從前面探路回來,靴子陷在泥裡拔不出來,索赤腳站在泥水裡。
“夫人,前面第三條溪漫過了石橋,水到膝蓋。炮車軲轆陷在泥裡拖不,弟兄們抬著炮管蹚過去花了整整半炷香工夫。按這個速度,明天天黑前未必能到月亮城。”
“第三條溪漲了多。”
“比前天漲了三尺多。白崖口的閘肯定又開大了。唐王在用水拖我們。”
“他把閘門開大,讓溪水漲起來,拖慢我的炮車,給趙鐵山佈防爭取時間。他不是慌了神——他是早就知道我要來。何老八被抓以後我就該知道,他一定供出了什麼。李辰沒在碼頭上等我,他把兵留在海門港,自己等著我來打月亮城。這盤棋他算得比我還早一步。”
“夫人,那怎麼辦。前面的水只會越來越深,炮車太重,再拖下去到了月亮城火藥也被雨澆了。”
“炮管從騾背上卸下來,四個人抬一門,換著抬。炮車架子扔在溪邊不要了,到了月亮城再砍樹重做。火藥桶裹雙層油布,每人懷裡揣一包,用溫烘著——人溼了能烤乾,火藥溼了就全完了。天一跟我騎同一匹馬。”
大管事牽著曹天一的馬從後面趕上來。曹天一裹在油布裡,只出一雙黑亮的眼睛,雨水從油布帽簷上往下滴,順著臉蛋淌進領口,在大管事懷裡一句話也不說,手裡攥著個木頭削的小陀螺。
“天一,你怕不怕。”
“不怕。娘說了,山神在後面推著我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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