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侍郎裴行儉在的宅邸,位於水南岸觀德坊,離承福坊不算太遠.蘇味道騎一匹野蔥兒送出來的乘馬,跟在裴鷹娑後迤邐進門.
他懷裡仍然抱著食盒,盒中燒羊已不再溫熱,香氣卻仍一陣陣衝他鼻腔.半路上他曾想把食盒扔掉,他數月前因親手烹飪吃食而遭的辱還歷歷在目.何況上門求親,只抱一盒食去,也實在不象樣.
可雙手空空地上門求親,就象樣了?
裴家第一小娘子路上沒再和他談,二人相隔有一段距離,只騎馬遙遙在前領路,不時回頭看一眼,確定蘇味道沒有跟丟.把蘇味道帶到宅子偏門外,自己下馬,和守門人說了一聲,牽坐騎進去.蘇味道門時便沒遭阻攔,閽夫還殷勤地上來接馬韁.
偏門之就是裴家的馬圈,裴鷹娑自己把坐騎牽進圈欄,又舉步出來.蘇味道忙厚著臉皮上前,雙手遞出食盒:
“煩請小娘子賞收……盒是我家中廚子今日用心烹調的新味,不敬意.事發倉促,來不及備辦正經禮,實在汗無地……”
裴鷹娑接過食盒,沒說什麼,喚下人來問父親正在何,又命人引蘇味道先去閽室等待,自己去了.蘇味道沒等多久,裴家下人來帶他上堂,他忙又攏一攏鬚髮整理襆頭襟,上階去參拜裴侍郎.
裴行儉是在後堂接見他的,一家居常服,不擺派架子,神和藹,卻絕口不提兒和婚姻等事.蘇味道一時也不敢冒撞,寒暄承奉片刻,裴行儉很自然地與他談起春天的河北之行.
蘇味道記起來在洺水城聽狄仁傑劉仁軌等議論的羅士信故事,知裴行儉想聽的是什麼,便向他仔細描述洺水城現狀和附近州縣風土人——當然省略了“河北人懷念夏王立廟供奉不絕”.裴行儉聽著須微笑:
“我自記事,家慈和瓦崗出叔伯每次帶我上北邙山去為先父兄掃墓上祭,總也會順帶祭掃旁邊的剡國勇公羅將軍之墓.胡國壯公秦叔寶將軍生前對我講過,羅將軍十四歲便投到前隋大將張須陀帳下征戰.其時他量尚未長,張須陀笑他連盔甲都撐不起來,羅將軍一怒之下,披雙重甲.腰懸雙箭壺飛上馬,張須陀壯其志,從此留他在邊討伐叛賊,殺人立功無數.羅將軍年名,高傲剛烈,世英雄裡,他能看上眼的人極.二十多歲戰歿之前,他除了與先父先兄等數瓦崗舊將好,就只是對太宗文皇帝五投地敬服.為之萬死不辭了.”
蘇味道心下忐忑,倒希能多拖延一會兒,應聲答道:
“劉老帥他們也對羅士信將軍的忠義俠烈稱頌有加.君臣知遇之深,千古難逢,羅將軍就義後,先帝悼傷懷,立命重金購回他的,尊重其生前意願,葬回北邙山他的自造墓中.當時唐軍與劉賊的漢東軍仍在戰,能辦到此事,也不容易,不知找了多人轉寰說項,金銀使費倒在其次.”
“蘇郎說的極是.”裴行儉點頭,“隋末大,生靈塗炭,烽煙四起,各路反賊逆天命篡大位.多有如瓦崗諸將這樣的豪傑,暫時棲草莽,只等真人出世,拔黎庶於水火,便紛紛來歸,君臣相契,如魚得水,千古佳話.唉,只可惜先父先兄福薄運微,雖有心鄭歸唐,終未功……”
蘇味道約略知道裴行儉之父裴仁基.長兄裴行儼都是瓦崗猛將,後來行刺鄭主王世充未被殺,詳卻不甚清楚.裴行儉談興甚濃,向他講到自己父兄在隋本來都是軍大將,頗煬帝楊廣重,大業末年,命與大將張須陀一起討伐“瓦崗逆賊李”.
秦叔寶.羅士信等後世名將當時都是張須陀帳下軍,隨之在山東河南一帶鎮民.因隋後主倒行逆施荒無道,民不聊生,張須陀裴仁基等軍雖銳能戰,民卻越打越多.幾番大戰下來,張須陀終於在大海寺兵敗死,他手下秦羅等殘兵敗將要麼被裴仁基接收,要麼投了瓦崗.
裴仁基父子收羅兵,再戰瓦崗軍,卻遭監軍史蕭懷靜掣肘陷害.無奈之下,裴仁基殺蕭懷靜投向瓦崗軍,李對他父子及部將封賞甚厚.但沒過多久,李又被王世充打敗,部眾潰散,他自己西行關投靠唐室,裴仁基父子則被王世充生俘,待之以禮,於是父子倆又了鄭國的高大將.
王世充起初十分重這一批瓦崗降將,將自己侄嫁於裴行儼為妻,甚至與羅士信同寢同食.王世充篡隋稱帝后,任命裴仁基為禮部尚書.裴行儼為左輔大將軍,羅士信秦叔寶等也各有封賞.但王世充本是胡人,在漢地無甚宗族基,其為人明狡詐,待人並不誠善,秦叔寶.程咬金.羅士信等先後叛鄭歸唐,王世充對裴仁基父子也防範猜忌起來.
武德二年五月,裴仁基父子與一批舊隋員謀,想讓尚食直長陳謙進食時劫持王世充,裴行儼率兵復立隋越王楊侗為帝.計劃被人告發,王世充將裴仁基等人一網打盡夷滅三族,只裴仁基一個有孕侍婢被護送逃出,後生下一子,便是裴行儉了.
兩年之後,太宗文皇帝——大唐秦王率大軍拿下,擒獲王世充一家.羅士信當時已是秦王帳下大將,戰功赫赫.他念裴仁基父子對他的份照顧,出私財收斂其家人首,挑選北邙山上風水極佳之造墓安葬,又將自己的墓地也建在裴仁基墓左側,預備百年之後同葬一.誰也沒想到,僅二十歲出頭的年將軍羅士信,他的死亡,竟會來得如此迅速慘烈……
蘇味道老老實實坐在裴侍郎家後堂上,聽“未來岳父”講述這些五十多年前的陳舊往事.他開始以為裴行儉是因為不肯嫁給自己,故意顧左右而其它,可聽著聽著,面對裴行儉的嚴肅語氣.深沉表,他覺出這位前朝名將腹子.當今的吏部天,並不是在隨意閒談.
“先父先兄適逢世,輾轉於舊君新主之間,頗有人嘲諷他們輕於去就.事主不忠,這個麼,老夫也不好為父兄辯白.”裴行儉著鬍鬚,自失地一笑,“其實當時那些謀臣猛將,有多人能免於此譏呢?羅秦程幾位不提,就鄭公魏徵那麼忠烈耿直的子,不也曾在李.竇建德.太子手下輾轉顛躓?只好說,無論世治世,我裴氏家風,始終是以建功立業.揚名四海為榮,不肯庸碌無為甘於平淡.這一句話,蘇郎可要記清了.”
這說的已經很明確.蘇味道也不是蠢人,再要裝糊塗就沒意思了.他憋紅了臉,把心一橫,伏地拜道:
“學生愚鈍拙弱,出寒微,武技方略一竅不通,自唯知讀書習文.詩對策,有辱裴公青眼,著實慚愧.然……”
然,要是明言“我兒要嫁統兵大將”也算了,你老人家擇定的東床快婿王勮和杜審言,不也是手無縛之力的文弱書生?這藉口真是毫無說服力.蘇味道絞盡腦,想著怎麼把話說得宛轉些,裴行儉卻似看出他的腹誹,笑道:
“蘇郎誤會了.我等託庇先人福澤,生逢治世,並不必須得執戈征戰.威鎮沙場,才能功名就.行儉蒙先帝深恩,自補弘文館生,讀書習文考中明經仕,亦一介書生耳.我因有奇遇,任左屯衛倉曹參軍時,蒙中郎將蘇公定方特加關,指點傳授衛公兵法,才漸武將生涯,然心中實更欣賞才學文藝之士.如今朝廷重科舉,每以詩賦取士,各地儒學大興,這都是盛世氣象.蘇郎大才,不必拘泥於文武分途.”
蘇味道籲出一口氣,放心了些,拱手笑道:“裴公天姿英卓,蘇大將軍一見嗟賞,謂其用兵,世無可教者,唯裴公最賢,乃盡畀以兵法秘,此早傳為當世談,味道仰慕久矣.可知良馬所盼,只有伯樂……”
說到此,他忽然一頓,心中閃過方才裴鷹娑的話:
“國家西北不靖,朝廷很可能要命家父領兵出戰安邊.兵戰兇危,家父臨行之前,要把我姐妹安置妥當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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